何頓先生是全國著名的長沙本土作家,這些年里一直筆耕不綴,最近又隆重推出一部鴻篇巨制《湖南騾子》,感嘆他的精力充沛,激情澎湃。厚重深邃的思想內容、復雜鮮明的人物性格、跌宕曲折的故事情節、詩意濃郁的敘述語言,使得《湖南騾子》這部小說具有令人震撼的可讀性和藝術感染力。本文試圖通過對作品本身的閱讀體驗,從以下幾方面對《湖南騾子》的特色予以粗淺的探索和解析。
一、視覺獨特,縱橫捭闔,全方位地表現湖湘歷史與人文精神
《湖南騾子》無疑是當代文學的又一部力作。劉復生先生說:“真正的當代文學的意義在于具有對現實加以總體化的敘事能力……并超越了個體的狹隘的經驗限制,從而打開了重新認識現實、尤其是在復雜的社會聯系中重新感知現實的可能性。”《湖南騾子》正是這樣一部能夠打破傳統定型化的意識形態束縛、開拓批判性的視野、帶有一種歷史解釋學的深度和生命張力的優秀作品,它以豐富、可靠的史實為依據,用縱橫捭闔、揮灑自如的大手筆,圍繞湖南長沙青山街三號何氏家族五代與中國革命幾十年的發展與變化,尤其是湖南人百年來的生活史,剔幽扶微,層層鋪排,繪制出一幅幅反映辛亥革命到現階段史詩般的歷史畫卷,真實地展示了一批有影響的歷史人物的精神風貌,重點描述了主人公“我爹”、“我大哥”、李文軍、賀新武、姜小工、陳萬山等一群曾經在抗戰中沖鋒陷陣的老兵曲折坎坷、詭奇多舛、可歌可泣的人生經歷,塑造了一系列正義凜然、勇猛頑強的英雄群體形象,高度贊揚了湖南熱血男兒的“騾子”精神,讀后感覺極富歷史的厚重感和藝術感染力。
湖南人素被稱為“湖南騾子”,在《湖南騾子》中,湖南人的“騾子”性格得以充分體現。性格是生命在對人、對事的態度和行為方式上所表現出來的心理特征,是生命個體在一定文化環境潛移默化熏陶的結果。有人甚至認為,人一生的成敗取決于性格,毋庸置疑,性格對于生命的走向和價值的取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起決定作用。讀完《湖南騾子》,無不感到作者是將一大群人物放在濃郁的湖湘文化的大背景中去活動的,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不同的經歷和命運,充分體現出湖南人典型的湖湘性格,以及他們的奮斗精神和犧牲精神。基于對湖湘歷史的潛心研究,何頓先生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以文學手法還原出一部可信的歷史、一批可信的人物,是對湖南當代文學乃至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大貢獻,是一道豐盛的文化大餐,為湖南人立了一座豐碑。
二、復式結構,交互纏繞,真實展示中國百年歷史進程與何氏家族的命運
1911年10月10日,我國近代史上偉大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爆發,從而推翻了清王朝的統治,創建了民主共和,對我國社會歷史有著重大而深遠的影響。《湖南騾子》從辛亥革命爆發寫起,一直延續到當今社會。百年的歷史,百年的嬗變,百年的掙扎,百年的命運,可謂波瀾壯闊,氣勢恢宏,有如一部壯麗而雄渾的史詩,真實再現了中國社會百年歷史進程與何氏家族的命運,詳盡地記敘了長沙青山街三號何氏家族五代人的生存狀態。
《湖南騾子》是一次宏大的敘事。小說采用的是復式結構,也可以說是政治與家族的雙重敘事,長沙是小說故事生發、展開、延續的文化空間。一條線索是何氏家族的興衰史,一條線索是湖南的革命斗爭史,其間穿插出現很多中國革命史上著名的歷史人物與大事,如毛澤東、彭德懷、郭亮等,還有長沙的四次會戰和常德保衛戰,讀起來親切而真實。何氏家族的五代人,有名有姓的幾十人,龐雜紛繁,氣場很強。閱讀時感覺可與《百年孤獨》、《白鹿原》等作品相媲美。
湖南素來民風強悍,自古不乏慷慨悲歌之士,讀《湖南騾子》時,連續不斷的硝煙彌漫、刀光劍影,很快聯想到《戰爭與和平》和《三國演義》等作品,所有重大歷史事件和著名戰役在這部小說中都有表現。作品分上、下卷。上卷從辛亥革命寫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下卷從解放后寫到今天。通篇宛如一條寬闊的通衢大道,上面纏繞著一條常青藤,開滿了美麗芬芳的花朵。真實地再現歷史、還原歷史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點。如上卷將歷史上國民黨軍隊抗日作了最全面的正面描寫,與電影《血戰臺兒莊》交相輝映,互為補充,熱情謳歌了一大批英勇頑強、浴血奮戰的國軍抗日將士;下卷則將觸角延伸到一些敏感的、帶有政治色彩和烙印的問題,啟迪讀者正確看待、重新審視。難能可貴的是作者以批判的眼光,描寫了反右擴大化、大躍進的冒進、文革的災難等等。尤其寫到劉少奇、彭德懷等老一輩革命家的遭遇時,作者頗有膽魄,以沉痛的心情既尊重歷史,又啟迪人們進一步思考。下卷還通過何陜北、何白玉、何秀梅、何五一等人物的命運和遭際,展現了當代人孤寂、惶恐、陌生和不安的心態,揭示了這個社會之所以在精神上蛻化了,是因為它被淹沒在表面繁榮的物質利益之中,并蒙上了一層市儈、庸俗的外表。正如卡爾維諾所論:現代文學的力量就在于它說出了社會和個人本來想說而又沒有意識到的一切,這就是文學所不斷提出的挑戰。
三、形形色色,林林總總,塑造了一大批性格鮮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綜觀中外藝術寶庫中浩如煙海的文學作品,凡是成功的人物形象,無不具有鮮明而獨特的個性,同時又具有豐富而廣泛的社會概括性。清代的金人瑞評點《水滸》時說:“《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湖南騾子》這部小說里有一大批氣吞山河的英雄,但每一個英雄又各有其特性。有的人物在作品中鮮明地表現出某一個性格側面的特征,而有的人物卻表現出多個性格側面的特征,即為矛盾的性格元素。《湖南騾子》塑造了一大批性格鮮明、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并且概括出生活中復雜的性格系統,大多體現出了湖南人的“騾子”脾性,包括男人和女人——全篇男女比例適正,陰陽相調,剛柔相濟。
1.小說中的男人,大多有著英雄的遺傳基因,豪爽仗義、勇敢頑強。他們身處亂世,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百折不撓,多方為國事奔走,這是湖湘文化中愛國主義養成的血性男兒的性格。“我爺爺”何湘漢是小說中第一個出場的英雄,一亮相就是武松式的打虎英雄,骨子里有著一股湖南人的血性和倔強、勇猛和剛烈。小說雖然是以第一人稱寫的,但里面的“我爹”何金山無疑是主要人物。何金山幼時“在爺爺眼里是弱智,常看著人傻笑,快六歲了還尿床”,說話也結結巴巴。始料未及的是,后來,“那顆木魚腦袋被老虎嚇醒了”,在學校里還接受了革命者肖先生灌輸的新思想,不僅勇敢地帶頭抵制日貨,而且立下了當兵打仗救中國的決心。小說寫道:“肖先生使用過的大刀有十多斤重,爹背在身上突然就有了使命感,如著了魔,覺得自己是條好漢。”小小年紀,竟然與肖先生說:“肖先生留步,我們就此永別了。”何等的義無反顧,何等的豪邁悲壯!馬革裹尸,從來就是英雄豪杰的志向和選擇。
“我爹”何金山帶兵練兵,情形與美國作家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種孤獨》中的“喬迪撞大運”一篇描寫的瑞斯軍士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爹”投奔到湘軍里當連長時,凌晨四點就叫號兵吹起床號,像閻王一樣訓練和懲治士兵,由于過于嚴厲和苛刻,因此招來士兵的不滿和副連長的嫉恨,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嚴于律己,終于鎮住了全連官兵。以后的事實證明,何金山是一個難得的將帥之才。唐正強最初是一個書生,一個熱血青年,在他的眼里,“這個世界太爛了,純粹是以強欺弱”,他痛心疾首,心里裝著中華民族的命運,抱著愛國理想投筆從戎。然而,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唐正強的理想被現實擊破了,最后慘死在軍中。這個人物的經歷揭示了社會的黑暗和人物命運的無奈,令人為之扼腕痛惜。
何陜北和何白玉叔侄兩人的身體內雄性荷爾蒙多,他們的經歷和悲劇性命運很相似,都有著雙重人格。何陜北文革中為了報復成了造反派頭頭,他“是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野心家,這野心是他父親給的,血液里帶著”;何白玉,也是靠造反起家,“叔侄倆共同享受文化大革命給他們帶來的勝利果實”,他們為了出人頭地,向權力掃描,與權力結合,從被人歧視到成為省、廳級高官,再從高位掉入地上,命運之神與他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然而他們本人是這個玩笑的制造者。盡管如此,他們骨子里的那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改變不了,“何陜北說了句很地道的長沙痞話,可見他骨子里蓄著一股湖南人的狠勁,就像樹林里藏著一只老虎。”何陜北最后死得那樣不堪,而何白玉死后卻成為一名烈士,說起來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有些人物的性格復雜多元,社會因素和個人因素雜糅使然。如最初革命、后來怯弱的“我岳父”李雁城,曾經加入過新民學會,當時像他那樣的熱血青年都是革命的柴火,一點就燃,他們骨子里都是血性的人。但到了后來,他卻“一看到當官的人就敬畏,看見著中山裝的干部模樣的人就謙讓。”人物性格有這么大的變化,不能不讓人深思了。
2.小說中女人,幾乎都是精靈、狐仙和妖精,一個個那樣美麗、靈秀,然而,卻有各自不同的經歷和命運。湖湘人的勤勞善良、忍辱負重、重情守信、一諾千金,在她們身上均有體現。眾多的女性中,“奶奶”楊桂花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感覺作者對她著墨很多、用情很深。年輕時的楊桂花“是何家山出了名的美人”,她開朗、熱情,賢德、善良,勇敢、頑強。書里有許多關于她的描述,如奶奶要去上海給兒子送棉襖和棉被,“奶奶是那種目標明確的女人,一有目標就直朝目標奔去……”巡捕房的要趕她走,她毫不畏懼地尖叫道:“你們把我兒子給我,我就走。”可以說,《湖南騾子》中的女性,都以楊桂花為軸心,為源頭,貫穿始終,是百花中的花魁,是可愛的一位“老妖精”。王玉珍是一位美麗、善良的軍中護士,在抗日戰爭中,她悉心照顧“我大哥”何勝武,逐漸愛上了他,最后自愿嫁給已經殘廢了的英雄,心甘情愿、盡心盡力照顧了他一輩子,為他生兒,直到英雄去世,是位樂于奉獻、令人敬佩的女性。后半輩子嫁給了一直愛著她的李文軍,兩個人相濡以沫,互幫互敬。何秀梅是讓人唏噓不已的悲劇人物,她年輕時活潑、尖刻,生性孤傲、敏感、好強,生就的小姐脾氣。對工作非常認真、投入,對愛情專一、執著,想與愛著她的人李文華結婚,但由于有過心靈和肉體的雙重創傷,所以一直把愛情深埋在心底,耽誤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最后慘死在賊人手里,令人痛惜不已。她的悲劇性命運從某個角度來說是吃了“騾子”性格的虧。
四、生動活潑、詩意濃郁的語言特色,細膩傳神、簡潔利落的細節描寫
毋庸置疑,這部小說最先吸引我的不是思想,不是歷史,也不是人物,開篇就讓我沉醉于其中的是語言。何頓先生的這部小說,在語言表達和細節描寫上具有獨特的魅力。
1.能夠抓住人物的特點,極為細膩傳神。如關于何家桃的描寫:“一張桃子臉,一雙月牙眼秋波閃閃,嘴唇紅嘟嘟的,形狀像兩瓣透著蜜汁的橘肉,讓年輕人見了饞涎欲滴。”寥寥數語,就讓人物活脫脫地站在讀者的面前。2.以景物描寫襯托人物心理,或者反襯。如“干完這一切,夕陽已經涂抹在山頭上,真是殘陽如血,染紅了整座寧謐、哀傷的山頭。趙師長站在夕陽里,十分痛苦……”這里襯托心情。“爹瞧著天上的星星,有一顆星星十分亮,爹就盯著那顆星星。”這里是一種象征。“春天在桃枝上體現了,先是花骨朵凸在桃枝上,接著春天緊隨桃花一起綻放了。但那年的春天一點也沒詩意,相反,湖南境內的映山紅被日軍的鐵蹄踏成了泥。”這里以自然界的美麗反襯了祖國山河被日寇蹂躪的現實。3.生動的細節描寫,從多個角度表現人物和生活。如“這年的一月一日,《人民日報》、《工人日報》等一些全國性報紙的文字由原來的豎排改為橫排了。人們著實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橫向讀報。”這一細節表明了歷史不可逆轉的進步。作者在注意細節描寫的同時,還十分注意在細節中表現戲劇性的巧合與矛盾沖突。比如,“我爹”和楊福全奉命去驅趕反對軍閥的學生,他想找出帶頭喊口號的學生,哪知道一看,竟是自己的二弟。“爹突然有一種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的感覺。”
最近雖然一直沉浸在一種閱讀的喜悅中,然而還來不及對《湖南騾子》細細地反復品味,所以解讀和分析或許有諸多不足和不當。這部長篇小說以后還有很多課題可做,比如可從比較學的角度與《百年孤獨》、《白鹿原》等類型相同的名作放在一起分析,與何頓先生自己以前的多部作品比較;還可以從某個角度為切入口,比如結構特色、語言特色,女性形象的塑造等等,這些尚有待我們今后繼續加以探討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