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嗜讀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梁先生的武俠,許多人不知道,深受蘇聯小說的影響,《七劍下天山》其實可以叫《七個共青團員下天山》,很適合高中生讀。
梁先生的武俠,有兩種草木,我印象最深刻:一種是天山雪蓮,如同“十全大補丸”,什么疑難雜癥,藥到病除,得到冰川上才采得到;另一種,曼陀羅,超級毒物,據說吃了它,不死也只剩半條命,還是“蒙汗藥”的藥材。
曼陀羅,一聽就是來自印度,唐三藏的西天呢。掩卷之余,浮想聯翩,不知道是何等的邪惡而妖艷。
后來得知,原來就是家鄉的“大喇叭花”,嗐!
這大喇叭花,海南島村里地頭,無處不有,如同牛糞。事實上,它正屬于“垃圾植物”,多生于垃圾堆,與老鼠、烏鴉這些“垃圾動物”同類。賤草而已。而且丑,花不艷,或黃或白,蒴果,多刺而青。因為以貌取花,從小我就不愛。
原來瞎浪漫了十多年。
此后,留心村里的草木,這才意識到:海南島的鄉村,草木有毒的,還真不少,田間地頭,隨處可見。武俠小說的毒草,多長在險惡之地,而現實的毒草,我們與之朝夕相處,視而不見。也是一奇。
沒見哪個植物學家來談鄉村毒草史,為何?
有一種顛茄,茄科,劇毒。原產歐洲,植物學老祖林奈命名為Atropa belladonna。Atropa是希臘神話里司命運的三女神之一,掌管人的生死。由此可見顛茄的毒性之大了。
有一種碧玉樹,葉子如同枝條,碧綠色,一根一根的,也叫光棍樹,大戟科植物。鄉親們種在屋后房前,當柵欄。蘇東坡來海南,見了這樹,詩興大發,很是夸獎了一番,現在還收在他的詩集里。他也是瞎浪漫。大戟科草木,大多有毒,這樹也如此。
對我來講,村里最親切的大戟科植物,則是麻瘋樹,原產美洲。“麻瘋樹”,這可不是土名,而是學名,“麻瘋”是海南最毒的罵人話。可見大家都知道它是毒草。那怕嗎?好像沒人怕,它是最常見的柵欄樹。小孩子都喜歡它,因為葉子可以吹泡泡。玩累了,上前折一根葉子,斷口流出白汁液,于是就吹,如同吹肥皂泡。藍天白日里,吹出許許多多五彩的泡泡。看過周星馳的《大話西游》么?“吹個大氣球,吹個大氣球!”豬八戒這句順口溜,最適合這幕場景。
哪里有毒?正是它的汁液,沾到嘴里眼里,那可是不得了。大人提醒我們小心么?沒有。我們很快樂。
還有一種毒木,中國很常見,那就是夾竹桃。原產印度、伊朗和阿富汗,不過來久了,大家都忘記是外來的了。全株有毒,劇毒,但我們不怕,全國都在種。小時候,不少人家就在它旁邊吃飯,飯桌上頭,夾竹桃花開得那叫一個燦爛。一次,家里養了一批鵝,閑著無趣,天天去夾竹桃下啄這啄那,后來死了。
我最愛的一種毒草,海南話叫“相思豆”,學名雞母珠,豆科,原產印尼。葉片含薄荷,極清涼。到了夏天,如果熱得難耐,便有母親出門去,捋一把葉子回來,和米搗碎,做成湯面片,涼,香,淡綠色,好吃!
青年男女則喜歡種子,橢圓如珠,紅黑相間,串起來掛在脖子上,超美。海南人以為它就是北方的“紅豆”。最毒的,就是種子,據說誤食一顆即喪命。我不知道自己吃過沒,但肯定是含過的。
上帝是愛我的,我感覺。
有時納悶:這些草木,漂洋過海,到底怎么來的?番石榴、番荔枝、菠蘿蜜,這些外來草木,果實好吃;它們則有毒,誰會特意移植它們?不知道。反正它們現在活得生意盎然,海南島已成了故鄉。
不過,我倒不討厭它們,有時路過,想到它們給予自己的童年快樂,反倒有點懷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