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情的詩意素描與理想暗示

“因為同學我們很近，因為文學我們更近。”藍曉送我詩集《一個人的草原》的贈言中有這樣的話，寫意，也寫實。雖然其中的好些詩篇，在結集之前已經欣賞并且分享，但是，現在，藍曉詩以詩集的形式展開在我手心的時候，文學本身的魅力和這部詩集本身的氣息，強烈吸引著我的閱讀心思和審美欲望。

我是以“很近”和“更近”的優勢走進《一個人的草原》。我非常清楚我的閱讀背景和藍曉的寫作現實。從小學到初中，從高中到大學，再到當前現實的環境，我們一步步走來。藍曉和我是大學中文系同學。掐指一算，離開大學都近二十年整了，藍曉是我眾多同學中唯一至今閃亮著詩人光芒的女同學。同時，藍曉和我都生活在大高原與大盆地交際的這個地理單元，都有著許多相近或者相同的自然人文環境——九寨溝、大草原、羌文化、藏文化——并且常常一起出現在這樣的歷史現實中間，歡笑或者歌唱，交流或者交談。理解《一個人的草原》，從我的角度說，也是理解我自己，因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物質的豐富浩瀚，是我一個人的眼睛所看不完的，是我的耳朵和心靈所聆聽不夠的。我相信，我會“很近”也會“更近”地領略到《一個人的草原》獨特的美。

安靜，遼闊，臨天起伏，是閱讀《一個人的草原》給我的第一個強烈感受。藍曉出生在金川，大學在南充，工作在馬爾康。這本詩集是詩人在生活中不同時間、不同場景、不同心情的文學寫生。換句話說，這些詩篇是同學藍曉大學畢業后日常生活心情的詩意素描，也是一個女性詩人文明理想的表達和暗示，區別于同時代色彩斑斕的眾多詩篇。也就是說，當代很多詩篇是見詞見句、見色見藻，是路邊麻辣燙、鋼管舞、塑料花、霓虹燈的那種情趣和情調，而藍曉的詩篇猶如雪山草地的清澈明凈，與世無爭，卻炊煙繚繞，至少我可以這樣，處處看得見詩人內心目光的溫度，時時聽得見詩人與生活“草原”的坦誠耳語，也可以觸摸得到詩篇背后空曠寂寥的意境。

從詩集分布的內部結構來說，游走的時光、一個人的草原、岷江的聲音這三個部分，都有著相同的、以詩人經歷的生活為抒情對象的實景抒寫，不蔓不枝的心理節奏，簡筆畫式的寫意表現，無不閃爍著詩人藍曉生命的性情和生活的特質。工作和生活的安定與平穩，常常給詩人的心理帶來平和安靜的人生體驗和博愛關懷的仁義張揚，像點燃漫山遍野的綠色火焰的春日陽光，像秋高氣爽的原野空氣，像倒影藍天白云的高原湖泊。在《空間》中，我能夠分享到一個知性女性心理的氣息，是幽香，是碧綠，是遐思，而且活潑，優美，清凈，有如同處一室的君子蘭、山茶、滴水觀音和假蝴蝶蘭。《一年又將過去》中不經意的無奈與釋然，同時說出新的渴望，一樣雍容自在。

《站在父親背后》、《星期七的女兒》、《寫給女兒十二歲生日》這三首抒寫親情的詩篇，是獨自寧靜而深廣的女性詩人，面對生命中至親至愛的人，打開酸酸甜甜的母性情懷，享受著不可造作的人間幸福：父親啊，此刻，/我就站在你的身后/認真凝望著你的神情/我多想一直這樣看著你/慢慢咀嚼來自心底的幸福//；星期七的女兒/叫聲比鳥鳴還早//，借一雙小鳥的翅膀/翻飛在青翠欲滴的山野//，星期七的女兒/燦爛了整個夏天//；不愿看見你那沉沉的書包/不愿目睹你那度數遞增的鏡片/不愿在今天送你一件有關學習的用具//。

在“一個人的草原”這部分中，詩情臨天起伏的特質尤其突出。也許，只有我可能讀得更懂。詩中的草原是自然世界的真實草原：阿壩草原、熱爾草原、日干蕎草原、月亮灣，還有雪蓮、云水、天空、石頭、帳篷、湖泊、馬蹄、星星等等意象，沒有一個不是詩人生命情懷中的赤子，沒有一個不是在心靈深處呼喚千遍的愛情。這一輯中的節日、電話、床頭燈都是內心情感的載物，面對生命遼闊的天空，發出遙遠的信訊。其中，我尤其喜歡《做一滴水真好》的詩意坦白與陰柔兼容的內涵肌理：有時可以在天空自在悠游/有時可以站在草尖晶瑩剔透/有時可以牽著河流/把沿途的風景看夠/有時可以隱身于大海/為起錨的航船加油//做一滴水真好/可以藏在云里/躲在花間/不用晝夜奔流//，也留意到潛藏在動詞“牽著”“藏”“隱身”“加油”“躲”“站”“悠游”之中的哲學情思。

但是，在閱讀中，我的腦海中還是有一點不太明白，這三部的空間分布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因為在彼此之間，我都可以看見交錯相容的詩意和情態。不過轉念一想，我也就通泰了。也許，“游走的時光”側重于個體內心的注視，“一個人的草原”傾向于相鄰世界的感悟，而“岷江的聲音”則著力于熟悉風物的憂思和歌唱。

詩集《一個人的草原》給我的第二個強烈感受是詩人心情的鮮活流淌，是現實生活的詩意凝聚。我曾經說過，每一個人都是詩人，現在也這樣說。藍曉詩篇告訴我，只要愿意，經過情感濾網打撈起來的每一個事物，都可以是詩，是心，是情，是美麗人生。《一棵熟悉的樹》的由近及遠，從情感軌道探測社會人情的在場和出軌，讀來叫人抬頭靜觀。《一只色澤金黃的貓咪》、《一只蒼蠅歇息在電腦屏幕上》兩首詩出奇地出現在詩人的情感視野和思想深處，不難讀到藍曉強勁敏銳的時代觸角，以及對于往昔經歷或者觀察至深的生活的反思醒悟。

2009年12月12日，注定是一個詩意翩躚在心里的好日子。這一天可以落雪，可以非常漫長，甚至一秒一秒走動的秒針都清晰異常，并且見得到秒針里面的心：“渴望飛馳的秒針/像雪花一樣落地//。

畫家靜物寫生似的《在菜市》這首詩，跳出菜市的喧囂與市儈，像陽光一樣深入到社會生活的本源，回到菜市的底層支撐——那就是“良田”、“手指”、“臂膀”和“汗水”，——讓我詫異的是，詩篇并沒有因此而走失自我，結尾情感一轉，仿佛打一個寒顫，詩人清楚地回到現實的目的——買菜回家解決家人溫飽，完成一個社會角色的成功進入和轉換，不像《在馬爾康到都江堰的客車上》這首情懷底層人物命運的詩篇結尾，一步三回頭的現實關照：我和身旁的民工道別/夜色闌珊的路上/我的心有些酸楚也有隱隱的擔憂/他已趕不上九大碗/又錯過了回鄉的末班車//，原因在于沿途修路堵車，讀完之后，我也想象不出這個毫無形象的農民兄弟最后怎樣了，即是我擔心的，也不是我憂患的。唉。這樣的心情。

“岷江的聲音”這部分詩，寫實主義風格與理想主義心理結合得讓我嘆息。目前，我就是生活在這樣的聲音當中。我也寫過《岷江的高度》這樣的詩章，發出過岷江一樣的聲音，終究山高人稀化成野風，消逝殆盡。殊不知，這多年里，在藍曉的詩集中，還能夠聽見這樣打濕眼睛的詩篇。羌寨、地震、干谷、岷江、蘿卜寨、消失的山林都像棒槌一樣敲打在我心靈的羊皮鼓上。好在詩人藍曉在現場之外，因此有了不一樣的色彩和律動：峽谷的歷史又一次升騰燃燒/祖輩的家園/揚起千年又千年的風帆//；多年以后 有一種不屈/必將在這里聳立//；/一面又一面堆砌的黃/雕塑堅挺的脊梁/背負歲月的滄桑/日子清清亮亮//。

理想暗示和人性關懷是詩集《一個人的草原》給我的第三個強烈感受。從表現題材上看整個詩集，都是詩人藍曉生活世界的真實景觀。對于生活世界，有人用相機記錄，有人用小說塑造，有人用美術描繪，有人用神話傳說，有人用飯后茶余交流，而藍曉以詩的優勢，在心的土壤中和情的天空里，釀造出人性與理想的瓊漿玉液，而且巧妙，節制，自在，恬淡，好似這一個自己對另一個自己的期盼和報告。其實，我認真閱讀來，幾乎每一首詩篇里面，都潛藏著深刻的理想和人性的關懷，無論親情，還是友情，抑或世情，都從詩人內心靈魂深處傾吐出來，猶如她在《無題》中說：案桌上文字寥寥/這不是詩人的夜晚/是蠶嗎/我只能吐出棉//。這個“春蠶化繭”的用典，實在意外，蠶吐出的不是錦繡，而是棉，貼身暖心的棉。

《對面》抒寫的是對面鳥兒一家和和睦睦的生活，以醫院、窗檐、陽光、薰衣草為背景，那么平凡，那么親近，恰好也反應出詩人內心的這一面“鳥鳴”與“花香”：我時常守在下午的風口/盼望有風吹來/帶給我清脆的鳥鳴/和紫色的花香//。

像這樣的詩篇，抒情寫意，都在巨大的詩情背景里，在期待在暗示種種美好的人生，貫穿一生的人性。走進《一個人的草原》，我更多更近地走進了詩人同學藍曉的精神世界，看見了日常中自己沒有看見的陽光、草原、夜晚和秋天，很靜，很美。

于是，我就產生了一種切切的感想：我相信詩人藍曉情感的草原是激蕩遼闊而且層次豐富，理性的風度近似于熱帶赤道的乞力馬扎羅雪山，而且，我還相信，藍曉生命的深度可以遙相呼應太平洋心中的馬里亞納海溝，人性的溫度不遜于突然爆發地底的火山。但是，《一個人的草原》這樣一朵氣息入韻的蓮花，花瓣或者雪白或者深紅，有中國畫的意趣和情境，有中國禪的簡約與靈動。于是，我被輕輕安放在審美與回味的心靈小船上，被詩集清澈見底的詩情照亮得面目分明，神清氣爽，讓人非常安靜，并且干凈。

最后，我還想與同學詩人分享一個事實，天然性別的存在與生活海拔的差異，內心理想的圖景和文學人類的追求，都是自然分泌萬物的物質定律，也是文明反哺人類的客觀常態，除了被動迎接和從容掌控之外，我們還可以讓唯一的生命化作永恒的心魂成垂天的旗幟，像銀河的光芒，閃爍，閃爍。

本欄目責任編校：藍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