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蕭葉落夜,詩中騁才情
黃庭堅是位賦有才情的詩人,17歲時就開始了詩歌創作。他早年的詩歌創作,頗具宋初的詩風,多是自然清新之作,深刻反映出詩人的少年情懷,此時他詩歌中的“夜”,具有明顯的自然風貌,顯示了他獨特的想象和才情。我們以《云濤石》為例進行分析:
造物成形妙畫工,地形咫尺遠連空。蛟鼉出沒三萬頃,云雨縱橫十二峰。清坐使人無俗氣,閑來當屬起清風。諸山落木蕭蕭夜,醉夢江湖一葉中。
此詩作于宋英宗治平三年,黃庭堅正是青春年少、才氣當頭的年紀。詩人感慨大自然的神奇,描寫云濤石的風貌,整首詩既有實寫,也帶有想象。白天詩人親眼觀察到石塊的形貌,上面的云濤栩栩如生,景與景相融,以小景融入大景。詩的后兩句,“夜”已來臨,時間上形成自然過渡。“夜”的獨特環境使得詩人的感受力隨之增強,詩人沉浸在夜中,與夜、與夜中的云濤石融匯在一起,坐在石上,傾聽著耳邊蕭蕭的落木,感覺自己半醉半醒,仿佛真的置身于云海之中,飄搖在茫茫的江湖上,斷斷續續地做著美夢,怡然自得之情油然而生。
在這首詩中,我們能感覺到,詩中的“夜”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氣象變化,詩人對此的描寫和渲染均是為突出云濤石帶來的神奇之感,而“夜”又為這種神奇增添了些許神秘,讓我們更加感慨造物主的超自然力量。另外,“夜”是一種自然之景,云濤石也是自然所造,夜中的云濤石是一種自然之物與自然之景的融合,這種交融帶給詩人獨特的美的感受。“這首詩表現出一種奔放之情。”詩人借“夜”將想象力抒發到極致,更通過在“夜”中的感覺描寫將這種奔放之情展現的淋漓盡致,表現了他年輕時期詩歌創作的精神風貌。
皓空明月夜,寄寓人生情
在黃庭堅的詩歌中,“夜”往往不是單獨出現的意象,它常常被當做一種布景,詩人寫夜的同時也描寫與之相關的其他景物,由此生發無限的感慨。因而,詩人常常寫夜景,通過夜景的描寫豐富夜的精神意蘊,表達深刻的思想感情。如《過平輿懷李子先時在并州》:
前日幽人佐吏曹,我行堤草認青袍。心隨汝水春波動,興與并門夜月高。世上豈無千里馬,人中難得九方皋。酒船魚網歸來是,花落故溪深一篙。
這首詩作于熙寧四年,此時黃庭堅27歲。現實中的情況是詩人的葉縣尉任期將滿,接下來卻不知道要何去何從。詩人在平輿懷念遠在并州友人李子先,并借友人的遭遇反襯自己政治路途上的困境和有志難伸的矛盾心理。此詩中的“夜”,不是一個孤立的意象,而是與月結合在一起的。明月夜,寂寥情。明月為夜增添了清涼,夜為明月襯托出高遠。冰涼的夜晚,詩人獨自一人置身夜中,難免心生孤寂之情,況且心中的孤苦又無人訴說,怎能不心生凄涼?
此外,筆者認為,“夜”這一意象在這首詩中又具有極強的象征意味。詩人有著美好的年紀,也想有所作為,可是現實是他一直身處下僚,只能是空有抱負,無計施展。“夜”在詩中也暗示了詩人對于自己政治前途的迷茫之情。自己是“千里馬”,可是碰不到“九方皋”的賞識,前途仍舊是黯淡無光,因而,此時“夜”就不單單是一種自然的幕布,更是他看到的人生中的一種背景,即使是有明月、有光輝,但它的高遠也往往是觸不到的,反襯出詩人內心的冷清,流露出一定的感傷色彩和無奈之情。
孤獨漫漫夜,傷惘嘆離情
黃庭堅的晚年詩作中的 “夜”,大多成為他思考、冥想的一片時間領域,滲透著詩人的人生感悟,情意真切感人。從紹圣元年直至崇寧四年,黃庭堅先后遷移黔州、戎州、荊南、太平州、鄂州、宜州等地。他的晚年就是在這樣不斷遷謫的過程中度過的。詩人融入夜中,回顧自己的人生經歷,反復咀嚼生命的點點滴滴,深刻品味人生況味,難免流露出晚年思考人生的凄涼之感。我們且來看看《宜陽別元明用觴字韻》:
霜須八十期同老,酌我仙人九醞觴。明月灣頭松老大,永思堂下草荒涼。千林風雨鶯求友,萬里云行雁斷行。別夜不眠聽鼠嚙,非關春茗攪枯腸。
詩人作此詩時是崇寧四年春,此時他已是61歲的老人了。崇寧二年,黃庭堅又一次遭到貶謫,這次的貶謫是“因為一篇《承天院塔記》被誣為'幸災謗國'”,此前他已“經歷了七年的貶黜,三年多大起大落的變化”,現在朝廷又將他貶到更遙遠、更艱辛的宜州去。兄長來宜州探望詩人,喜相逢,恨離別,此詩正是送別兄長之作。此一別,何日再見?離別之夜,長夜漫漫,詩人回想著自己一生的風風雨雨,想起眼下的離別之事,怎能入眠。
“夜”的來臨,徒添了一份憂傷,在詩中,“夜”不再是單純的意象,更是詩人心境的寫照,也是其感悟人生之情的時間之源。它為離別渲染了一種傷惘的意境,詩人融入夜中,回顧往事,思考人生。夜境即心境,詩人心中的思念、不舍夾雜著留戀等復雜的情感在心間縈繞著,“夜”使得這些情感分外清晰,揮之不去,陡增詩人心境的凄清,讓人不忍卒讀。
由此觀之,黃庭堅詩歌中的“夜”,從前期到后期,隨著人生的變化,其內涵和精神意蘊也被不斷充裕,解讀山谷詩中的“夜”,需要我們結合他的人生遭際,這樣才能更加深刻體會到其景其情的真摯,體會到他的詩中“夜”的豐富深刻的精神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