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哄時代是秩序之前的混亂,化蝶之前的掙扎,成人之前的青春期,是開放社會的前奏。
大約兩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時候,我私下和一些朋友們說,不想再寫專欄了。他們問我原因,我說,因為“起哄時代”就要來了。現在,我的專欄還在寫,但是,起哄時代真的已經來了。這是一樁值得大為高興的事。我想說的是:起哄時代是秩序之前的混亂,化蝶之前的掙扎,成人之前的青春期,是開放社會的前奏。
我最先觀察到起哄時代的萌芽,是從各種網站上的跟帖開始的。跟帖有個特點,抓住什么上來直接就開罵。有些跟帖者根本不看新聞的內容,只看標題,誤解了文章就開始罵作者。正統的文人知識分子對此現象大為光火,覺得這是民粹了,群氓了。一般而言,作者寫了一篇文章,招來大量粉絲,跟在后面大罵作者批評的對象時,作者都會覺得很爽,恍惚有成為正義化身的感覺。但轉過頭來,作者寫了另一篇文章,反而被另一批甚至同一批粉絲痛罵時,作者十有八九就會回嘴痛斥這些粉絲是“素質低下”、“水軍”和“腦殘”等。這說明,這些作者本質上都是前現代時期的遺老遺少。他們不理解起哄時代。
起哄時代是我發明的一個戲謔說法。嚴肅地說,起哄時代是因為社會已足夠發達,信息已足夠流動,知識已足夠可得,大眾多數都已受到了足夠多的教育,每個有正常判斷能力的人都已經基本形成了相對固定的價值觀。換言之,就是所謂“啟蒙”已基本完成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假若社會變革和制度演進已大大落后于大眾的知識普及程度,那一切嚴肅和高深的社會討論都是畫蛇添足,沒有太多意義了。中國目前就處在這樣的時代。到這個地步,大眾就會喪失聆聽長篇大論的耐心。對于任何觀點,大眾都已可以憑本能和直覺做出反應,一瞬間便斷其正誤,貼以標簽。覺得對,就一哄而上地贊同;覺得不對,就一哄而上地反對。
微博讓起哄時代充分地發揚光大了。字數越少,起哄越來勁。微博有140個字的限制,這讓那些斷章取義的警句、一葉障目的宣言格外容易流行。但這并不代表這個時代的受眾缺乏思想,只會盲從。事實上,他們一點也不盲從。他們之所以選擇認同那些片面的、極端的口號,乃是因為他們事先已經經過了充分的辯論和思考。他們并不是被“輿論領袖”們的極端言行所引導,相反,是他們在主動選擇那些輿論領袖的可取之極端處。
我不想再寫專欄了,是因為知識有限,智力有限,人類的理性有限。我們永遠可以在那些其實非常明白的問題上反復辯來駁去,連一個人的身高都可以在微博上辯論到不可知的糊涂程度。之所以清晰的事情會變得迷亂,凈水會被攪渾,簡單的社會變革都能一拖再拖十幾年不動,這些壞事的癥結,都在于我們對起哄精神還沒有徹底領會。一些想把水攪渾的人,他們想把社會變革者們永遠拖在嘴仗上,最好是大雁還沒有射,主張射雁的人們先就怎么烹調這個問題互相打起來。最要命的是,每個迷失者都覺得自己沒有迷失,覺得自己已經清晰明白地找到了通向未來的金鑰匙。
所以我每次看見有人在微博上一本正經地做啟蒙狀,總產生看見一條搖頭晃腦長長發辮的好笑錯覺。我知道有一些比我更純粹的思想者,如劉瑜,她已經離開了。我猜想她已經在思考起哄時代之后的社會課題了。但我們絕大多數人還留在這里。我們的唯一出路,就是順應并且熱情萬丈地擁抱這個起哄時代,因為它本質上就是覺醒的時代,是人民擁有了自主選擇權的時代。那些時代的敵人,你不打,它是不會倒的;打,它就更不會倒,只會愈發瘋狂。它們不會在壓力下崩潰,卻一定會在鋪天蓋地的起哄中像燒紅鐵板上的冰塊一樣迅速融化消亡。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思想,已經不能有行動,那么,起哄就是它最高貴的象征,是它最有利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