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緣

1.

我從前門進入通達商廈，乘電梯直達頂層停車場，轉身又從消防通道跑到一層，從側門溜出商廈，鉆進旁邊一家設在地下一層的迪吧。

讓她去追吧，上了停車場的人一定是開車離開的，諒她也不會想到我其實是個沒有車的窮光蛋。

我點了一盤干果兩瓶啤酒，在角落的一張沙發上坐下來，開始梳理思緒，想要弄明白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她是警察嗎？不然怎么那么好體力，我已經累得兩腿要抽筋了，她卻能一直閑庭信步般跟在我身后，真是罕見。可是我做事一向極小心，三年來沒出過一次紕漏，警察怎么會盯上我？而且警察辦案都是一組人，她卻單槍匹馬，沒看見有幫手，所以她應該不是警察吧？她是仇家嗎？我一直單干，沒有同伙，自然也沒有仇家。難道她暗戀我？這連我自己也不信。我屬于典型的路人甲乙型男人，渾身上下的行頭加起來五百塊不到，而她一身名牌，光是手袋就夠我吃喝好幾個月了，這樣的女人怎么會盯上我？我想破頭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好勸慰自己不要多想，只要擺脫了就好。

看看時間已經十點，我決定早點回家睡覺，這一天真是累死了。不過既然進來了總得帶點兒東西走，也許下次再做事就用上了。鄰座的男人正摟著一個女人跳舞，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煙扔在了煙灰缸。我拿過那個煙灰缸，將那半截香煙連同里面的四五個煙蒂一起撿出來，裝進了隨身帶著的一個鐵煙盒里。沒有人注意我。我坦然喝下最后一口酒，正要準備離開時，忽然有一雙手從后面壓在了我的肩上，力量很大，我一下子又跌坐在了沙發上。

我以為是個男人，一抬眼卻是那個跟蹤我的女人。“你是誰？要做什么？”我抑制不住緊張，連問話的聲音也略略有些發抖。她美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把頭貼到我耳邊：“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和你打聽一個人。”

2.

她自我介紹說：“我叫茗凡。想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谷雨的人。”“谷雨？我不認識。”她笑了“：那你陪我喝杯酒吧，我請你？”“為什么？我們又不認識？”我滿心戒備。我從不相信任何人。不請自來的一般都不是好事，特別是這種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這一刻對你笑，下一刻可能就會要你的命“。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跟了你大半天嗎？”她笑盈盈地看著我，表情很陽光，怎么看都不像藏著壞。

“那好吧，就說說你為什么跟蹤我吧。”我夸張地聳一下肩，故意做出無所謂的樣子，但心里繃著的弦一點兒也不敢放松。

她叫了半打酒，自顧自倒上一杯，一飲而盡，然后盯著我看了又看，忽然換上一副很幽怨的表情：

“你們真的很像，就像孿生兄弟。”“你是說那個叫谷雨的人和我很像？”“是的。他是我男朋友，三年前失蹤了。中午從遠處看到你的一瞬間，我真以為是看到了他，就一直追啊追，可你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進商場就沒影了，我已經累得絕望了，想在這里喝一杯歇歇腳，一進門就看見你竟然也在這里……”原來這個女人是為情所傷，把我當成了失蹤的男友，不是警察也不是仇家，真是被她嚇死了。

我給自己倒上一杯酒，徹底放松下來，打算聽一聽她的故事。“三年前，我們都是省體院的學生，他在田徑隊，我在武術隊。體能課都在一起上，時間長了，就成了朋友 ……”“怪不得你這么好體力這么大力氣，原來是武林人士，失敬失敬。”我舉起酒杯在她的杯沿上輕輕一碰，笑著說先干為敬，并暗暗在心里告誡自己，盡管她是個美女，也千萬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則打起來肯定吃大虧。

茗凡的眼里掠過一絲狡黠，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笑著威脅我說：“盡管我是個和平主義者，不會對非專業人士使用我的專業技術，但如果你不老老實實陪我喝酒，那我一生氣就會變成一個不和平主義者。”

3.

失戀者的愛情其實都大同小異，總是從愛情故事開場，以愛情事故收場。

茗凡的愛情事故就是那個叫谷雨的男友，在畢業前的酒桌上與別人起了沖突，用屁股下的板凳在對方的腦袋上開了個天窗，然后逃之夭夭，從此人間蒸發不知所蹤。茗凡等了兩年毫無結果，只好放棄。茗凡給一個做房地產的商人做私人助理兼保鏢，后來不可免俗地成了那個商人的情人。一年前那商人的妻子病故，她便嫁給了他。開始還好，那商人對她像做情人時一樣熱切，但半年后熱情漸冷，又另結了新歡，連家也很少回了。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房子，若沒有愛情，便只有寂寞了。茗凡很后悔，若是能找到谷雨，一定馬上離婚。

“谷雨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愛情。我以為結了婚就會忘記他，但是現在我卻比結婚之前更加想念他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茗凡說著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我幾次想走，但看著她醉成這樣又忍不住心疼，只好勸她不要再喝了，早點回家去。她卻醉眼蒙朧地盯著我看了又看，“你真的很像他，連喝酒的姿勢都像。可是我知道，你真的不是他，你太溫和了，””

一點都不 MAN。“怎么才叫 MAN？“MAN就是那種一眼能看出我的美麗的男人，可你只想著盡快擺脫我。”茗凡踉蹌著從桌對面走過來坐在我身邊，雙手攀上我的脖子，在我的耳邊輕輕呢喃“：谷

雨，谷雨，你是我的谷雨嗎？”我不知道茗凡是真醉還是裝醉，但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叫谷雨的男人。我們像相擁在一起的兩尾魚，糾纏著走進了最近的一家賓館。

4.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漸漸，我們成了朋友，即使不喝酒也經常見面，即使她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也仍然叫我谷雨。

“谷雨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這實在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我躊躇著，想要編造一個職業搪塞過去，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恰當的職業。

茗凡看出我的猶豫，卻并不肯放過我，反追著問：“說嘛，有什么大不了，就算你是個賊，我也不會告發的。”就算我是個賊你也不告發？

“真的，那你聽好了，我真的是個賊。”既然無法搪 W塞，我索性真話假說。反正無憑無據，就算她真去舉報，也未必有人肯相信。

茗凡一聽我的話就樂了，臉上立刻浮現出好奇的表情看著我“：哇，太好玩了，你真是個賊嗎？那你告訴我，做賊都要有什么規矩？”“這個嘛，屬于行業機密，可不能隨便說 ……”我故意賣個關子，直到她求了又求才慢慢告訴她說：“做賊的規矩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不過總結起來卻只有兩條：一是要不留痕跡；二是要制造一些虛假痕跡。”

表面上我是在開玩笑，但事實上我所說的規矩，卻正是我一直嚴格遵守的兩條準則。我入室做賊無數次，從沒失過手的秘訣其實就在這里。

不知茗凡是真信了還是假裝相信了我的話，居然歪著頭認真思考起來。忽然她一拍腦門兒，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就納悶呢，你為什么偷別人的煙屁股，幾次想問都給忘了，原來你是為了制造假痕跡，對不對？”“什么對不對？”我裝作不明白的樣子。“你進別人家里偷完東西后故意在現場扔個煙屁股，讓人以為是小偷無意中留下的，會當成證物去鑒定，可是事實上那根本不是你吸過的煙，就算查 DNA也查不到你。這就是你說的制造假痕跡，對不對？”“全中。你真有做賊的天 賦啊。幸虧你是個有錢的闊太太，要不然我可就多了一個競爭對手了。”

茗凡得意地哈哈大笑，突然止住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拉住我的手，提出了新要求：“我們合作吧，讓我做你的拍檔？”“不要，做賊是技術活，不適合你。像你這種打女，還是干打劫比較好。”

我話音未落，茗凡用一個干脆利落的大背摔把我摁倒在地板上，使我不得不答應了她的合作請求。當然，武力脅迫只是表面原因，真正使我下定決心的根本原因卻是她提出的合作方式很誘惑。

茗凡有個做房地產的老公，經常去一些做官的人家里做客，所以她可以為我提供情報，比如哪個人是真有錢，哪個人是空架子，他們家的門牌號碼，家里有沒有傭人，甚至在我下手前她可以先打電話確認家里是否有人 ……

5.

做賊最難的并不是開門撬鎖，而是掌握好撬鎖的時機，并且撬對門。根據茗凡提供的情報，我第一次出手就滿載而歸，一次的收獲就讓我半年不用再冒險。我按照行規拿出一半分給她，她卻分文不要。她說她要的不是錢而是刺激，是那種心臟怦怦直跳，能從胸膛跳出來的感覺。她看我成功得手，興奮地說：“太刺激！太過癮了！我還要……”“不能這么快就做第二次，正在風頭上，弄不好就沉了。”我勸茗凡暫時住手，她卻不屑地送我六個字：小船不可重載。

茗凡幫我分析說，這次失竊的事主是個貪官，黑錢收得多連銀行都不敢存，更別說主動去報案，告訴滿世界他們家丟了很多錢。“報案就是自暴家財，他還想不想繼續做官了？”茗凡成竹在胸地安慰我，讓我很為自己的井蛙之見而羞愧，遂按她的策劃又連著干了三票，一次比一次收獲巨大。

半個月過去了，一切風平浪靜，我相信了茗凡的分析。我高興得只差把茗凡當財神娘娘供起來，可茗凡仍覺得不過癮，她要我再干一次，最后一次。她說：“我們再合作一次，干一票大的，那種驚天動地的，能一次讓你吃一輩子的。”“驚天動地？那得多大？”我的心狂跳起來，連自己也聽得見。

“我搞到了一家的保險箱密碼，里面最少有二百萬。他們家沒有傭人，你只要扛得動，把那個保險箱搬空都行。”“你確定？我怎么覺得懸。這樣的人家安裝的一定是最好的防盜門，說不定是指紋掃描式的呢，這種高科技防盜門我還真打不開。”“笨啊，虧你做了這么多年賊，不知道有車庫這回事嗎？”茗凡解釋說，這戶人家的車庫有門直接通向房間，我不必在防盜門上費力氣，只要從車庫門進去就成功了。“你可別說你連個車庫門都打不開！”我的心一下子豁亮起來。

6.

三天后，茗凡在電話里通知我說時機成熟，讓我次日早上 10點動手。

上午總是有錢人最忙的時間，10點鐘，該出門的都出門了，只有懶人和閑人才在家里睡大覺，而懶人和閑人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有錢人。這是茗凡教給我的新知識，我越來越覺得她是天下最有頭腦的女人，也發覺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她。所謂愛情，就是一種離不開的感覺吧。我想在干完這一票之后向她表白，如果她愿意，我一定會好好愛她一輩子。可能上天賜給我和谷雨相似的外形，就是讓我在某一天代替他來愛茗凡吧？

一路上我胡思亂想著，到了茗凡所說的地點。看看時間剛好 10點，拋開所有雜念專心做起事來。

我戴上手套，穿上腳套，迅速打開了車庫門，又不費吹灰之力打開了從車庫通向房間的簡易防盜門，一切，比茗凡策劃得更為順利。房間寂靜，除了我的心跳聲什么也聽不見。我拿出事先備好的一個煙蒂扔在潔凈的地板上，然后緩緩走向臥室。茗凡告訴過我，那個保險箱在臥室的床邊。

臥室的門半掩著。我輕輕一推，卻沒有推開，感覺被什么東西擋住了。我側耳聽了聽，什么聲音也沒有，遂用力將門連同擋著的東西一同推開。我低下頭，想看清楚是什么東西擋住了門，卻驚恐地發現地上橫著的竟是一具男人的尸體。尸體面部朝上，胸口插著一把刀。

我嚇得啊一聲，又趕緊噤口，全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心地伸出手 在尸體的胳膊上摸了一下，竟還是熱呼呼的，應該是剛剛被人殺死，兇手說不定還在房間里藏著呢，我必須馬上離開。我只是做賊，不能牽涉到一起兇殺案里去。

一抬頭，卻看見床頭掛著的婚紗照上新娘正對著我笑 ——天哪，那不就是茗凡嗎？再看地上的男人，正是婚紗照上的新郎。剎那間我省悟過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我后退著，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想要從來時的路上離開。一把冰涼的長劍抵住了我的脖頸！

7.

拿劍的人是茗凡。她微笑著，一步步把我逼到墻角，冷冷地問我：“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嗎？”她的聲音像是從厚厚的冰層下傳出來，是一種極不真實的陌生。

“那男人是你丈夫？是你殺了他？”我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會是殺人兇手。“你猜對了。不過在警察看來卻是你這個連環竊賊入室盜竊，被男主人發現后就殺了他。我出于自衛殺了你。然后我不僅富有，而且自由了。”“你為什么這樣坑我？我們無冤無仇！”這樣死去實在冤枉，我心有不甘。

“恰好吧。”茗凡用冷淡平靜的聲音三言兩語說出了答案：“一切不過偶然。當我正在思考著如何擺脫婚姻時，恰好發現你去對面的一戶人家入室盜竊，于是我就想出了這樣一個天才的辦法，然后跟蹤你，讓你信任我，再一步步走進我設定的計劃中來。”“那個叫谷雨的男人也是你憑空捏造的嗎？”我覺得渾身發冷，寒徹骨髓。茗凡搖頭：“除了這個結局，其他都是真的。你和谷雨真的很像，不過不是外形，而是智商。你和他一樣蠢，都拿自己的人生當兒戲，一點兒也不為身邊的人著想。你們這類人注定沒有未來。”

“沒有未來！”這是我聽到的最后四個字。

在這四個字之后，我看見茗凡的手腕輕輕一抖，立刻便有一股冰涼沁入肌膚，隨即，“——唰”我聽見自己的血液從頸動脈的切口噴出來，像疾掠而過的一陣風，將我的意識挾裹而去，眼前，先是殷紅，隨即便沉入永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