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愛情的殉道者

我以繪畫的形式，代替文字，畫出詩句。

——《夢二畫集-春の巻》作者序

回顧日本近代美術與文學發展史，大抵從明治末年到大正初年，來自西方（歐美國家）源源不絕的文化新思潮和各種風格流派如潮水般涌入、滲透，早期洋畫家如藤島武二、青木繁等皆不遺余力積極推介歐洲新藝術觀念，許多作品也往往散發著一種多情的憂郁、青澀的悵惘，他們漫延開來，且同時極其脆弱、敏感而多變，這時候正是日本現代藝術開始萌芽并茁壯的“青春期”。

當時伴隨著經濟持續增長，城市化發展進程加速，遂逐漸形成了一個以大眾商業文化為主流的現代消費社會。至于涉及藝術創作一事，所謂“純藝術”（Fine Art）與“商業美術”、“美術設計”（Art Design）之間幾乎隔著一道無形的樊籬，雙方壁壘分明，尤其大多傳統派人士仍認為只有參加官辦畫展才是一個藝術家獲取功成名就的王道，除此以外都只不過是畫家業余謀求生計的“職人”（工匠）小道罷了。

值此，那毋寧是個外來西洋文化與傳統日本文化彼此沖突激蕩，同時卻又交錯融合而蘊育出所謂“和洋折衷”風格美學的年代。

起初就在“日露戰爭”（日俄戰爭）對俄帝國取得完勝的那年（1905），來自日本岡山縣老家經營釀酒工廠，年方十九歲的素人畫家竹久茂次郎開始向《讀賣新聞》、《中學世界》等刊物陸續投稿插畫及文字作品（包括詩、短歌與隨筆），彼時竹久茂次郎就讀早稻田實業學校，自此即以筆名“竹久夢二”（1886～1934）廣為世人所知（另有景仰畫界前輩藤島武二之意），不僅開啟了不同于學院派的藝術新風潮，并將隨之迎來一個被后人稱作“大正浪漫”的新時代來臨。

畢生未曾有過任何一項固定職業，作為一個長年（早期）被主流美術史及文學史排除在外的畫家、詩人、圖案設計家、裝幀家，竹久夢二就像是永遠自我沉浸在戀愛氛圍當中的沉溺者，始終以他獨特的步調以及生活態度進行創作。綜觀生前由他經手設計制作的出版物、雜貨、陽傘、和服及紙類文具等庶幾不計其數，其大膽前衛的風格簡直堪比當下且毫不遜色。

由于其母家族經營染坊，夢二自小便常去外婆家玩耍，進而開始接觸傳統藍染工藝，養成了對色彩和圖案的敏銳直覺，后來又間接受到英國William Morris倡議工藝美學思想以及十九世紀末歐陸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的熏陶，遂由此淬煉出富于流動性、抒情的線描及構圖，乃至“橫空出世”，開創一代畫風。

明治四十二年（1909），竹久夢二首度出版個人詩畫集、題詞處女作《夢二畫集-春の巻》，書中主要收錄有二十三張簡筆畫，畫旁另以毛筆丹青書寫一些簡單的詩句、短歌，詩畫之間交相映襯、互為主從，類此融合繪畫與文字越界混搭的自由創作形式，非但曾教當年親炙日本文化極深的魯迅、周作人兄弟為之動容，更深深啟發了彼時負笈東京習畫的豐子愷。此外包括日本國內一批卓然有成的藝術家如岡本草木、古賀春江、岸田劉生等人，均留下了“夢二風”痕跡顯著的畫作，而早年亦曾私淑夢二的著名書籍裝幀家恩地孝四郎甚至直言聲稱：“為夢二主義所傾倒的我，受其影響有多大，后來試圖擺脫其影響的努力便有多少。”

大正三年（1914），夢二與岸他萬喜夫婦共住在東京一幢名為“港屋”的兩層樓寓，這里除了販賣他的詩畫集、繪本、明信片、信箋、畫紙與各類文具精品之外，更是當時吸引許多藝術家、文人雅士頻繁往來聚會的著名文化沙龍。某種意義上，“港屋”儼然成了孕育日本新興美術的發源地。恰逢該年（1914），甫及而立之齡的夢二邂逅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二十歲的美術學校女學生笠井彥乃，兩人雙雙墜入情網。翌年（1915）間夢二隨即接連出版了《繪入歌集》、《繪入小唄集-三味線草》、《小夜曲》等詩歌繪本。其中，特別是夢二迷戀演劇、描繪歌舞伎所作的詩集《三味線草》，書中刊有插圖版畫凡四十五頁均為夢二親筆的和服美人圖，畫中人莫不都是面帶幽怨、眸如秋水，更每在纖弱裊娜的姿容當中透出一股莫名憂傷的神情，越發惹人憐愛。彼時圖書廣告皆以“濃艷無比的美本”稱之，所謂“夢二式美女”在此已見端倪。

大正五年（1916），妹尾幸陽成立妹尾音樂出版社，出版大量“Senow系列”樂譜，對于普及東西洋（大眾）流行音樂貢獻甚大。當時為了吸引讀者，出版商請來竹久夢二設計封面畫。目前已知由夢二設計該書系封面高達三百冊左右，而出版商本人更寫了二十四首詞句，由日本作曲家譜成歌曲，再交付夢二繪制封面。據說甚至有人為了收集夢二畫作，因而購入這些樂譜。

讀著夢二的畫，恍然總讓人感覺回到了少年時代。

話說當年夢二與彥乃相遇的這段戀情絢爛如煙花，短暫、凄美卻又屢遭曲折，無奈乎家中長輩（彥乃之父）的阻撓，以及女方身患絕癥早逝之故終令他們陰陽相隔，甚至直到臨終前，彥乃都未能見上夢二最后一面。據聞她在彌留之際，一直不停地呼喚著摯愛之人夢二的名字。后來，夢二還特地為此出版了一部書名《寄山集》的戀歌著作（過去兩人為躲避彥乃父親耳目的通信中，夢二昵稱彥乃為“山”），里頭全是寫給彥乃的情詩。翻看內頁插畫中的女主角“滿是憂愁與柔弱的臉，怎么看都與照片上的彥乃極為神似”，于此表露出他對這位情人無時無刻痛徹心扉的愛戀與思念。

昭和八年（1933），夢二應允畫界前輩藤島武二之邀、搭乘“大和丸號”來臺參訪，于臺北市警察會館展出留歐作品五十余幅（東方文化協會臺灣支部主辦，展期11月3日到5日共三天），并在臺大醫學院講堂發表演講。豈料，當他回日本之后旋即罹患肺結核臥病在床，第二年入院療養卻仍不敵病魔，而于未臻天命之年告別了人世。

如是，竹久夢二的死這才讓人們驚覺，象征羅曼蒂克的大正時代真的已經結束了！至于當年那些曾經給了他無數靈感的女人，從此則在夢二的筆下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