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讀小學五年級。學校規定,每星期有兩堂鋼筆字課。某些作業,要求學生必須用鋼筆完成。每個同學都有了一支嶄新的鋼筆,有的人甚至有兩支,而我卻沒有鋼筆可用,連一支舊的也沒有。我只有蘸水筆,每次完成作業,右手總被墨水染藍,染藍了的手又將作業本弄臟。我常因此而感到委屈,做夢都想得到一支嶄新的鋼筆。
有一天,我終于哭鬧起來,折斷了那支蘸水筆,逼著母親給我買一支吸水筆不可。
母親對我說:“孩子,媽媽不是答應過你,等爸爸寄回錢來,一定給你買支吸水筆嗎?”
我不停地哭鬧,喊著:“不不,我今天就要。你去給我借錢買。”
母親嘆了口氣,為難地說:“你這孩子,真不懂事。這個月買糧的錢,是向鄰居借的;交房費的錢,也是向鄰居借的;給你妹妹看病,還是向鄰居借的。為了給你買一支吸水筆,你就非逼著媽媽再去向鄰居借錢嗎?”
我不管母親好不好意思再借錢,哭鬧得更兇。母親心煩了,打了我兩巴掌。我賭氣哭著跑出了家門……
那天下雨,我在雨中游蕩了大半天,衣服被淋濕了,慢慢地平靜下來,心中不免后悔起來。是啊,家里生活困難,僅靠在外地工作的父親每月寄回幾十元錢過日子,母親不得不經常向鄰居開口借錢。母親是一個很顧臉面的人,每次向鄰居借錢,都要鼓起一番勇氣。我怎么能為了買一支吸水筆,就那樣為難母親呢?我覺得自己太對不住母親了。于是,我產生了一個念頭:靠自己掙錢買一支鋼筆。這個念頭一產生,我就冒雨朝火車站走去。火車站附近有一座坡度很陡的橋,一些大孩子常站在坡下,幫拉貨的手推車夫推車上坡,每次可討得五分錢或一角錢。
我走到那座大橋下,等了許久也不見一輛手推車。雨越下越大,我只好站到一棵樹下躲雨。雨點“噼噼啪啪”地打著肥大的樹葉,沖刷著馬路。馬路上不見一個行人,只有公共汽車偶爾駛來駛去。
我正感到沮(jǔ)喪,想離開,雨又大了;等下去,肚子又餓。我忽然發現了一輛手推車,裝著幾層高高的木箱子,遮蓋著雨布。拉車人在大雨中一步步地朝這里拉來??吹贸?,那人拉得非常吃力,腰彎得很低,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了,兩條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雙臂拼力壓住車把,每邁一步,似乎都使出了渾身的勁兒。那人沒穿雨衣,頭上戴頂草帽。他的上身俯得太低,無法看清他的臉,也不知他是個老頭兒,還是個小伙兒。
他剛將車拉到大橋坡下,我便從樹下一躍而出,大聲問:“你要幫一把嗎?”
他應了一聲。我沒聽清他應的是什么,就趕快繞到車后用力地推起來。車上不知拉的是什么,非常重。還未推到半坡,我便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雙腿發軟,氣喘吁吁。那時的我才知道,錢并非容易掙到。我還空著肚子呢,又推了幾步,實在推不動了,便產生了“偷勁”的念頭。反正拉車人是看不見我的。我剛剛松懈了一點力氣,就覺得車輪在順坡倒轉。不行,不容我“偷勁”。拉車人也肯定是拼著最后一點力氣在堅持,在頑強地向坡上拉。我不忍心“偷勁”了,咬緊牙關,發出一個孩子用力時的哼唷聲,一步接一步,機械地向前邁著步子。
車輪忽然轉動得迅速起來。我這才知道,我們已經將車推上了坡,開始下坡了。手推車飛快地朝坡下沖,拉車人身子太輕,壓不住車把,反被車把將身子懸起來,雙腿離開了地面,控制不住車的方向。幸虧車的方向并未偏往馬路中間,始終貼著人行道邊,一直滑到坡底才緩緩停下。
我一直跟在車后跑,車停了,我也站住了。那拉車人剛轉過身,我便向他伸出一只手,大聲地說:“給錢。”
那拉車人看著我,一動不動,也不掏錢,也不說話。
我仰起臉看他,不由得愣住了。他……原來是母親。雨水和著汗水,從母親憔悴的臉上往下淌。母親的衣服完全濕透了,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濕漉(lù)漉地貼在身上,顯出她那瘦削的兩肩的輪廓。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看著母親,母親看著我,我們完全怔住了。
就在那一天,我得到了那支鋼筆,夢寐(mèi)以求的鋼筆。
母親將它放在我手中時,滿懷期望地說:“孩子,你要用功讀書?。∧阋遣挥霉ψx書,就太對不起媽媽了……”
學生時代,我一刻都沒有忘記母親對我說過的話。如今20多年過去了,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母親變成老太婆了。那支筆,也可以說早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我卻要永遠保存它,永遠珍藏它,永遠不拋棄它。
[選自《閱讀與鑒賞(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