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敵人

1944年，這一年的冬天顯得格外寒冷。寒風席卷著皖南山區，大地籠罩在一片寒風、蕭瑟之中。

傍晚時分，一小隊鬼子出了炮樓又進村掃蕩了。新四軍七師三縱隊得到情報后，迅速埋伏在鬼子進村必經的一條山路的兩側。當鬼子大搖大擺過來后，埋伏在山路兩側的新四軍一起開火。突如其來的一陣掃射，打得鬼子暈頭轉向，立刻倒下了七八個。鬼子聽到槍聲中夾著“三八大蓋”的槍聲，知道遇到了新四軍的正規部隊，他們胡亂放了幾槍，背起幾具尸體，拖著幾個受傷的士兵趕緊逃回炮樓里去了。

新四軍戰士們沖出掩體打掃戰場，然后迅速撤離到山里去了。

村東頭住著王老栓夫妻倆。王老栓的兩個兒子去年被進村掃蕩的鬼子殺害了，大兒媳遭到鬼子糟蹋后，不甘屈辱，投河自盡了，小鬼子害得王老栓家破人亡。由于這血海深仇，王老栓對鬼子充滿了仇恨，他腰里始終插著一把砍刀，他說，只要逮到小鬼子，我一定要向小鬼子報仇雪恨。

夜里，王老栓和老伴和衣躺在床上，聽到村外響起激烈的槍聲，早就沒了睡意。兩口子興奮地說著新四軍痛打鬼子的事，王老栓越說越激動，他說，如果自己再年輕20歲，一定報名參加新四軍，狠狠打擊日本侵略軍。

槍聲漸漸稀疏了，王老栓知道新四軍又打了個大勝仗，勝利撤退到山里去了。想象鬼子被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樣子，王老栓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天空漸漸泛出魚肚白，村子里的狗吠聲也停止了。忽然，王老栓聽到豬圈里的豬不安分起來，不停地發出“吭哧”“吭哧”聲。王老栓心想：這豬怎么了，昨天晚上不是喂飽了嗎，怎么，又餓了？

家里的東西都被鬼子搶光了，現在只剩下這頭八個月的大肥豬了。這頭豬王老栓可是把它當做心肝寶貝了，一直精心飼養著，哪怕自己不吃，也要把它喂飽。每次鬼子進村掃蕩，王老栓就把這頭豬牽到山里去。這頭豬好像通人性似的，躲在山溝里，依偎在王老栓身邊，伏在地上，一聲不吭。餓了，也不叫，只是悄悄地啃啃樹根，輕輕地嚼咽著。

現在，這頭豬在豬圈里不知為什么突然騷動起來，這種情況過去可從沒有的。王老栓不放心，趕緊披衣下了床，順手拿起放在枕頭邊上的那把大砍刀，插在腰上，然后來到院子里的豬圈旁。

借著微弱的光亮察看，只見這頭豬在豬圈里四處轉著，嘴里發出的氣息很響，顯得很生氣的樣子。它看到王老栓，把頭伸向王老栓不停地示意著，然后又低頭向豬圈一頭拱去。

王老栓定睛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在豬圈一角，有個人正蜷縮在那里。那人十分狼狽，他把頭插在豬槽里，屁股翹著，正渾身發抖。再仔細一看，王老栓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原來這是一個日本小鬼子。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今天這小鬼子就躲藏在他家豬圈里，正是報仇的好時候。王老栓從腰間拔出砍刀，大喝一聲：“小鬼子來償命吧！”

這聲音像炸雷，震得山響。那躲在豬圈里的小鬼子聽到聲音，趕緊把雙手舉了起來，扭過頭來，對著王老栓嘴里嘰里咕嚕，不知說什么。

王老栓舉著砍刀，正要砍下去，不禁愣住了。只見這小鬼子的臉上沾滿了豬糞，還有血漬。這張臉，一臉稚氣，兩眼淚汪汪的，頂多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這么小，怎么也出來當兵了？

王老栓看到這張臉，手不禁微微地顫抖起來，再也砍不下去了。他想到，自己小兒子被鬼子殺害時，也就這么點大，如果這小鬼子脫下這身狗皮，倒很像自己的兒子。王老栓心里頓時閃過一絲柔軟。

王老栓用手比劃著，讓這小鬼子爬出來。這小鬼子睜著驚恐的眼睛，好一會兒才明白了王老栓的意思，趕緊哆哆嗦嗦地從豬圈里艱難地爬了出來。

王老栓這下看清了，原來，剛才小鬼子進村掃蕩時遭到新四軍的伏擊，這小鬼子腿受了傷，慌不擇路溜進了村子，竟跑到他家院子的豬圈里躲了起來。

聽到院子里的響聲，王老栓的老伴也從屋里跑了岀來。她發現老頭子逮到一個日本鬼子，立刻抄起墻角的一把鐵鍬沖了過來，就要找這小鬼子拼命。

小鬼子躺在地上，兩眼淚汪汪地看著王老栓，露出乞求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說，大爺，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王老栓將頭扭了過去，用手攔住了老伴，心情復雜地對老伴說了句，這小鬼子還是個孩子，受了傷。

怒氣沖沖的老伴還要沖過來和小鬼子拼命，被王老栓用力拉住了。王老栓對老伴說道，你看，這小鬼子這么點大，應該還是在父母身邊撒著歡兒，在學校上學的年紀，可現在卻被騙來當了炮灰，死了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聽了老頭子的一番話，老伴才漸漸地平息了怒火，但是，她手上還緊緊地握著那把鐵鍬，緊緊地盯著躺在地上的小鬼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眼噴出憤怒的火焰。

王老栓對老伴說道，我們把這小鬼子扶到屋里去先幫他治治傷。

老伴驚訝地看著王老栓，仿佛不認識他似的，說道：“你說啥？幫小鬼子治傷？”

“對！”王老栓態度非常堅定地說道。

那躺在地上的小鬼子大概知道王老栓要救他，兩眼含著淚水，將頭點得像雞啄食。

老伴看著王老栓，無可奈何地放下鐵鍬，與王老栓一起扶起躺在地上的小鬼子進了屋子。他們將小鬼子扶進屋子放在床上，然后打來水，將小鬼子的臉洗干凈，一張白白凈凈的娃娃臉出現了。王老栓和老伴一看，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王老栓說道，這小日本真不是人啊，這么小的娃娃都騙來當兵，這是要遭天譴的啊！

為了給這小鬼子治療槍傷，王老栓不顧歲數已高，進山采集中草藥。一次，王老栓為了采草藥，差點從懸崖上摔了下去。看到王老栓為了救他，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這小鬼子跪在地上，感動得熱淚盈眶。王老栓扶起小鬼子，對小鬼子說道，快點把傷養好吧，養好了傷好回家，回到你父母身邊，他們正想著你這兒子呢。

在王老栓夫妻倆的精心護理下，這小鬼子的傷漸漸好了，能下地了。這小鬼子很勤快，每天幫王老栓打掃衛生、清掃庭院，還幫忙喂豬。不過，豬看到這小鬼子來喂食，從不領情，它兩眼瞪得滾圓，怒目而視，鼻孔里發出“吭哧”“吭哧”聲，好像隨時要向他撲來。那小鬼子嚇得渾身發抖，趕緊沖著王老栓嘰里咕嚕發出求救的叫聲。王老栓哈哈大笑道，你看看你們這些日本小鬼子干盡了喪盡天良的壞事，連中國的豬都憎恨你們呢。

看到這小鬼子的傷就要痊愈了，王老栓與山里的新四軍取得了聯系。一天夜里，從山里下來了幾個新四軍戰士到王老栓家，就要把這小鬼子帶到山里去了。

小鬼子得知自己就要和王老栓一家分別了，跪在地上，嘴里嘰里咕嚕，熱淚長流，感謝王老栓的救命之恩。

王老栓扶起小鬼子，對小鬼子說道，孩子，跟著新四軍走吧，他們會把你送回家去的，回到你自己的父母身邊，那里才是你的家啊！

……

斗轉星移，日月如梭。六十多年過去了，一天，一個日本旅行團來到了皖南山區。旅行團里，一個頭發花白的日本老人面對著這片山林深深跪下。他對身邊的幾個兒孫說道，當年是一對善良的中國老人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他，才使他有了今天，也才有了你們。你們要永遠記住，當年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侵華戰爭，犯下了滔天罪行。你們一定要記住這慘痛的教訓，世世代代和中國人民友好下去。

兒孫們聽了，一個個跪在老人身邊，為他們的前輩們犯下的滔天罪行，深深地懺（chàn）悔。

老人又對兒孫們說道，我死后，就將我葬在這大山里，我要永遠對當年的侵華戰爭表示懺悔，我要永遠感謝中國人民的救命之恩。

遠處，山巒起伏，翠竹清清。山澗鳥鳴啁啾（zhōu jiū），薄霧裊（niǎo）裊，大地沉靜在一片祥和與寧靜之中……

（郝景田摘自《感動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