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到新疆的山里訪問哈薩克牧人,很偶然地認識了一種奇怪的植物。如果不是新疆友人介紹,我絕不會注意它們的。
那是在爬坡的路上,前面的人突然大聲叫起來:“小心,咬人草!”
“咬人草!草會咬人?”我有點不相信。這是生在路邊的一種普普通通的草本植物,葉色暗綠,有點像深秋經(jīng)霜后的菊,沒什么可怕的地方。“可別輕視它,碰它一下,就像被毒蜂蜇了一樣,手上要腫痛好幾天呢!”友人正兒八經(jīng)地關(guān)照我,絕無開玩笑的意思。
這愈發(fā)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俯下身子,繞著一叢咬人草仔細看了半天,除了發(fā)現(xiàn)葉瓣上有些細小的透明的刺之外,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我掏出隨身帶的旅行剪刀,用攤開的筆記本接著,小心翼翼地剪下兩片葉瓣。我要把它們帶回去,讓上海的朋友也能見識一下這種奇怪的草。
“算了吧,它會咬你的。”友人笑著勸我。
“不怕。”我很自信地回答。
把咬人草夾進了我的筆記本,我卻安然無恙(yànɡ)。這葉瓣似乎有些桀驁(jié ào)不馴,硬硬的,不肯平伏,那些尖尖的小刺竟戳穿了兩頁紙。但不管怎么樣,它們是我的俘虜了。
幾天之后,我?guī)缀醯诉@小草。一次,我翻開筆記本準備記一些什么,還沒來得及寫一個字,只覺得手指上猛地一陣劇痛,就像被尖利的牙齒狠狠地咬了一口。我一下子把筆記本摔得老遠,那咬人草的干葉子從本子里掉出來,落在我的腳邊——依然是硬硬的,一副倔強的模樣,仿佛一對暗綠色的眼睛,冷冷地嘲笑著我……
啊!咬人草,它終于咬了我!
咬是被咬了,我卻并沒有記恨,相反,倒生出一種敬佩的心情來——這任人踐踏的、可憐的小草,性格的剛強不屈竟至于此!它似乎要提醒我一些什么……
我沒有再把草葉夾進筆記本,而是任它們在沙土中躺著。因為我確信,假如帶著它們,我一定還會被咬的。我不可能老是警覺地惦記著它們,防著它們,也不可能改變它們的性格,與其強迫它們跟著我,不如讓它們在自己的泥土中找到歸宿。
然而,關(guān)于這咬人草的故事,我是很難忘記了。
(選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