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殤

螢火祭的故事還要追溯到好些年前，妖鬼肆虐的時候。

知道許久前的戀人要結婚的消息，小榭坐在廊下嘟起了嘴：“當初還說要娶我呢，真的是好過分吶!”

“可是，”有著褐色發絲的少年自身后突然冒出來，涼涼地指認，“你已經死了不是么?”

所有的約定都僅限與活人之間，一方的亡故便宣告著誓言失效。就是這樣涼薄的現實。

“喂，小鬼，這樣欺負女孩子很不可愛啊。”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別看我這樣子哦，我可是好多年都沒有長大了。不然的話一定……”一定會變高變漂亮，會和戀人結婚。可她的時間已經停止了，又有什么辦法?眼角的空氣濕潤起來，小榭飛快地眨了眨眼，狠狠地揉了一把少年柔軟的頭發，“所以小鬼永遠是小鬼!”

他斂了嘴角的笑意。無法跨越的距離……除了年齡還有生死吧?像是黑夜與白晝一樣，永遠無法并行的遙遠界限。

遇見小榭是來這個村子的第一天。鬼節的晚上，人們都在放著河燈，希望逝去的親人得到安息。

“小心啊!”他一邊出聲提醒一邊將被人群擠倒的女生撈起來，觸手后卻發出一聲疑惑的“欺”。

面前的少女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鬼，你看得見我?”

小榭溺死的那條河，就是村民們放河燈的那條。原本她只是在河邊等待赴約的戀人，“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進河里了。”她這樣說著時，正在去往以前戀人的婚禮的路上。一貫樂天的情緒少有的失落，誰知道就這樣跟喜歡的人陰陽兩隔了，真是太衰了吧!

“那你是做替死鬼了。”他撥開長著刺的蘆葦，盡管知道這些討厭的草實際上不會對亡魂有任何傷害。“不能成佛的原因大概是臨死前有心愿未了吧?”

“問題是我根本就不記得了呀。”

尾音湮沒在熱鬧的人聲里，新娘子出來了。小榭踮高腳去看，紅妝和笑顏撞入眼中，她仿佛看見光與影在面前顛倒。

“這家的小伙子也終于成家了啊。”人群中的老人們感嘆著，“原以為他會為了以前的戀人一直頹廢下去呢。”

時間真是好東西，輕易撫平失去帶來的傷痕。他環顧左右，原本還在身邊的女生卻不知道哪里去了。

人群中突然冒出驚呼聲，他轉身，河邊的位置光芒大盛。

“……小榭!”

“我想起來了。”她露出一絲笑容，“我最后的心愿，就是看到他幸福。”

忘記她，好好生活。

他白著臉點頭，“那真是恭喜你了。”

“還是這么別扭。”小榭扭頭看看四周，“時間差不多到了呢。小鬼，沒猜錯的話，你是陰陽師吧?”

剛成為陰陽師的少年，因為家族的歷練來到這個被妖鬼肆虐的村子。

“送我一程吧。”她輕輕催促他，“這樣子好像在破壞他的婚禮呀。”她指向呆立的村民們。

“可是……”還沒有道別啊。他咬下唇角，手指飛快地在符紙上掐了兩道，然后把紙船放入河中。

小榭的身體化為碧綠的螢火，飛向彼岸。她在戀人的肩膀上停駐，蒼老，死去。

村里的人都相信那是大仙顯靈了，將這天定為了一年一度的螢火祭。

“那么，”穿粉色浴衣的小女孩問，“先生，你是那個變成螢火蟲的姐姐以前的戀人么?”

“我是超度她的陰陽師。”他沉下眸，風掀起他浴衣的角。

“我知道了。”小女孩掩著嘴角笑，“那你一定是喜歡她吧。”

因為喜歡，才會一直懷念著。像是螢火蟲明知無望卻又燃燒生命的愛戀。

“……喜歡?”他彎了彎嘴角，“誰知道呢?”

他將寫滿字的燈籠扔進河中，一豆燭火顫抖了片刻，熄滅了。

小榭，這些，都是當初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