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預算編制完畢以后,人大的作用,或者說地方人大能夠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審查和建議。在新修改的預算法中,人大的功能,被首次單列成條,單獨細化,單獨說明。
從法律的編制角度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因為約定俗成的官方意義,遠小于法條帶來的權威性和肯定意義。
但人大在新法的支持下又如何作為?上海財經大學教授蔣洪說,這些改動“讓人欣慰,但也讓人迷惑”。
“無為而治”?
按照蔣洪的說法,人大對于預算,在現階段來說,存在的意義并不大。
這并不是抹殺人大意義的聳人聽聞,也并不是對人大的污蔑之詞。蔣洪說,之所以以如此悲觀的口吻來描述一個預算監督及審查機關的作為,源于其中很多環節的缺失和不科學。
“其一在于人。”蔣洪說,“我們可以來看一下人大的組成都是哪些人。政府官員,高層領導,大企業CEO,和一些退休下來無處可去的老領導。我們說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代表的是廣大的人民群眾,代表的是士農工商的所有方面人才。那好,農民工在哪里。今年有一個農民工的人大代表,全國上新聞通報,我認為這是一種悲哀。幾千幾萬分之一的概率,而且他這一票是否經過嚴格審查?是否已經‘被代表’?底層的代表比率如此之低,這就沒有人代表廣大的基層老百姓。”
蔣洪表示,以現在審查預算的這些人,“它代表不了所有階層的民眾。”
“其二在于事。”蔣洪表示,他曾經想做一個實驗,將某地的預算案放在所有人大代表面前,讓他們逐一解釋他們認為有問題或者沒有問題的條款。“后來我也問了一些人大代表,你們能不能看懂預算案,十有八九看不懂。經濟學出身的代表本身就少,搞財政的更少,懂項目的更少。即使有那么一個兩個懂行的代表,你提出了異議,其他人都舉手同意,你就沒有辦法再繼續說下去,也不給你說的機會。”
“其三在于時。”蔣洪說,對于預算案的審查,每年給出的時間是極其不科學的。“時間太短,加上這些人大代表外行居多,能審出較大錯漏的概率微乎其微。而通過審查,這實質上是給這些本來有問題的預算案一個官方的肯定意見。所以更多的意義可能在于這些預算案就是在人大代表手里‘過’了一下,大家舉個手。這不僅對預算案不負責任,實質上對于預算法賦予的這種監督權,也是一種不負責任。”
所以蔣洪表示,人大每年審查預算案結果通常是“無為”,這不可能僅僅通過預算法的修改就能完全扭轉。“這是一種痼疾。”
無權而治?
蔣洪表示,更為悲哀的是,我們的這種努力,及賦予人大的這種監督權,正在被以法條存在的形式“繞”過去。
“人大的這種監督權,實際上是一種形同虛設的‘偽’權力。”蔣洪說。
為什么這么說?蔣洪表示,現在的預算人大審查理念設計,其根本上就有著“給權又奪權”的質疑。他說,在審查的前后,其實支出部門完全可以不把審查“放在眼里”。
“首先我們知道,我們的預算編制時間其實是有問題的。它的編制完成到執行過程中有一段空白期,這段空白期實際上就是為了審查用的。審查完了以后,開始正式運行。”
蔣洪說,這看起來似乎沒有什么問題。預算需要審查,這合情合理。但問題就出在審查過程中的地方支出自主權的問題。“我們來看看他規定的這段時間內的支出情況。可以支出的范圍有地方政府運行的必要花費,有轉移支付,有重大項目支出,換而言之,就是我地方認為我有必要支出的,我就可以先花出去。而我們是從來沒有資金回頭這一說法的。那人大審查之后我們先不說基本上從來沒有大的問題,即使有問題,你又能如何?下半年減少一些而已。你審你的,我花我的。”
而在審查之后的預算修改和追加上,蔣洪表示,實質上也并沒有給予人大應有的這種監督能力。“我們過去的預算法規定的是差額報批法,你差額有變動,你要報人大審批。但總額的變動是沒有納入報批手續中的。這次預算法修改將總額變動也要納入報人大審批的過程中,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長足的進步。但其中也就有問題了,只要總差額不變,就可以不報批。也就是說項目間的資金調劑它是不用報批的。那這就叫挪用,對吧。最大的問題我們沒有解決,只是把眼光轉移到外圍的一些問題上,這種監督能力就太弱小了。”
其后,蔣洪表示,在報批的預算案上,預算法實際上是進行了一次倒退。“我們現在的預算基本上都是編列到款的,你前面說應當細化,后面說至少編列到款,這不是一種進步,是一種把現有問題的一次固化。重點支出的意義也沒有明確,這是預算法的又一次無力的體現。
除了這些,蔣洪說,預算法也并沒有賦予預算的實際權威性和主管部門的責任心。
預算法修訂后規定,如果有預算單位不遵循審查之類的行為,交由上級行政部門處罰。在法律條文上如此規定,就是一種權利的和稀泥。上級行政部門都是一條板凳上坐著,處罰自己人的事他們不會干。所以我說預算法修訂大家不要那么期待,也不要那么緊張。它距離一個長足的,完整的法律還有很遠。我們作為為它提意見的人,我們當然希望它走的更快。”蔣洪說,“我也沒法說,現在是失望多一些,還是希望多一些。”對于人大究竟應當如何作為,暫時還無法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