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無論是從袁枚、顧祿記載的“滿漢席”菜單看,還是分析康熙皇帝欽定的宮廷筵席“費用”,都不難發現,所謂的“滿漢大席”不僅不“全”不“滿”,其費用與今天有些“黃金筵”相比,實為小巫見大巫。如今拍攝的清朝宮廷劇里,都上演著“滿漢全席”大戲。顧名思義,“滿漢全席”最大特點就是一個“全”字,也就是說這樣的筵席上,菜肴葷素的品種齊全、搭配齊全、風味齊全。
關鍵詞:滿漢全席;飲食;宮廷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2-0407.2012.08.016
文章編號:1672-0407(2012)08-052-04 收稿日期:2012-06-28
滿漢全席,滿清宮廷盛宴。既有宮廷菜肴之特色,又有地方風味之精華;突出滿族菜點特殊風味,燒烤、火鍋、涮鍋幾乎不可缺少的菜點,同時又展示了漢族烹調的特色,扒、炸、炒、熘、燒等兼備,實乃中華菜系文化的瑰寶和最高境界。滿漢全席原是清代宮廷中舉辦宴會時滿人和漢人合做的一種全席。滿漢全席上菜一般起碼一百零八種(南菜54道和北菜54道),分三天吃完。滿漢全席菜式有咸有甜,有葷有素,取材廣泛,用料精細,山珍海味無所不包。
一、滿漢全席的起源
滿漢全席起興于清代,是集滿族與漢族菜點之精華而形成的歷史上最著名的中華大宴。乾隆甲申年間李斗所著《揚州書舫錄》中記有一份滿漢全席食單,是關于滿漢全席的最早記載。
清入關以前,宮廷宴席非常簡單。一般宴會,露天鋪上獸皮,大家圍攏一起,席地而餐。《滿文老檔》記:“貝勒們設宴時,尚不設桌案,都席地而坐。”菜肴,一般是火鍋配以燉肉,豬肉、牛羊肉加以獸肉。皇帝出席的國宴,也不過設十幾桌、幾十桌,也是牛、羊、豬、獸肉,用解食刀割肉為食。清入關后,情景有了很大的變化。六部九卿中,專設光祿寺卿,專司大內筵席和國家大典時宴會事宜。清剛入關時,飲食還不太講究,但很快就在原來滿族傳統飲食方式的基礎上,吸取了中原南菜(主要是蘇浙菜)北菜(魯菜)的特色,建立了較為豐富的宮廷飲食。
據《大清會典》和《光祿寺則例》記,康熙以后,光祿寺承辦的滿席分六等:一等滿席,每桌價銀八兩,一般用于帝、后死后的隨筵。二等席,每桌價銀七兩二錢三分四厘,一般用于皇貴妃死后的隨筵。三等席,每桌價銀五兩四錢四分,一般用于貴妃、妃和嬪死后的隨筵。四等席,每桌價銀四兩四錢三分,主要用于元旦、萬壽、冬至三大節賀筵宴,皇帝大婚、大軍凱旋、公主和郡主成婚等各種筵宴及貴人死后的隨筵等。五等席,每桌價銀三兩三錢三分,主要用于筵宴朝鮮進貢的正、副使臣,西藏達賴喇嘛和班禪的貢使,除夕,賜下嫁外藩之公主及蒙古王公、臺吉等的饌宴。六等席,每桌價銀二兩二錢六分,主要用于賜宴經筵講書,衍圣公來朝,越南、琉球、暹羅、緬甸、蘇祿、南掌等國來使。光祿寺承辦的漢席,則分一二三等及上席、中席五類,主要用于臨雍宴文武會試考官出闈宴,實錄、會典等書開館編纂日及告成日賜宴等。其中,主考和知、貢舉等官用一等席,每桌內饌鵝、魚、雞、鴨、豬等二十三碗,果食八碗,蒸食三碗,蔬食四碗。同考官、監試御史、提調官等用二等席,每桌內饌魚、雞、鴨、豬等二十碗,果食蔬食等均與一等席同。內簾、外簾、收掌四所及禮部、光祿寺、鴻臚寺、太醫院等各執事官均用三等席,每桌內饌魚、雞、豬等十五碗,果食蔬食等與一等席同。文進士的恩榮宴、武進士的會武宴,主席大臣、讀卷執事各官用上席,上席又分高、矮桌。高桌設寶裝一座,用面二斤八兩,寶裝花一攢,內饌九碗,果食五盤,蒸食七盤,蔬菜四碟。矮桌陳設豬肉、羊肉各一方,魚一尾。文武進士和鳴贊官等用中席,每桌陳設寶裝一座,用面二斤,絹花三朵,其他與上席高桌同。
當初,宮廷內滿漢席是分開的。康熙年間,曾兩次舉辦幾千人參加的“ 千叟宴” ,聲勢浩大,都是分滿漢兩次入宴。
滿漢全席其實并非源于宮廷,而是江南的官場菜 。據李斗的《揚州畫舫錄》說:“ 上買賣街前后寺觀,皆為大廚房,以備六司百官食次:第一份,頭號五簋碗十件—— 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鮮蟶蘿卜絲羹、海帶豬肚絲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翅螃蟹羹、蘑菇煨雞、轆轤錘、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一品級湯飯碗。第二份,二號五簋碗十件—— 卿魚舌燴熊掌、米糟猩唇、豬腦、假豹胎、蒸駝峰、梨片伴蒸果子貍、蒸鹿尾、野雞片湯、風豬片子、風羊片子、兔脯奶房簽、一品級湯飯碗。第三份,細白羹碗十件—— 豬肚、假江瑤、鴨舌羹、雞筍粥、豬腦羹、芙蓉蛋、鵝肫掌羹、糟蒸鰣魚、假斑魚肝、西施乳、文思豆腐羹、甲魚肉肉片子湯、繭兒羹、一品級湯飯碗。第四份,毛血盤二十件—— 炙、哈爾巴、小豬子、油炸豬羊肉、掛爐走油雞、鵝、鴨、鴿、豬雜什、羊雜什、燎毛豬羊肉、白煮豬羊肉、白蒸小豬子、小羊子、雞、鴨、鵝、白面餑餑卷子、什錦火燒、梅花包子。第五份,洋碟二十件,熱吃勸酒二十味,小菜碟二十件,枯果十徹桌,鮮果十徹桌。所謂滿漢席也。”
這是揚州“大廚房”專為到揚州巡視的“六司百官”辦的。從現在可得的文字資料分析,滿漢全席應源于揚州。此種滿漢全席集宮廷滿席與漢席之精華于一席,后來就成為大型豪華宴席之總稱,菜點不斷地予以增添與更新,又成為中華美食之縮影。
“滿漢全席”到底是什么樣的筵席呢?它的奢侈程度又到了何種地步?美食家袁枚在《隨園食單》中說:“今官場之菜,名號有十六碟、八箕、四點心之稱,有滿漢席之稱,有八小吃之稱,有十大菜之稱。種種俗名,皆惡廚陋習,只可用于新親上門、上司入境,以此敷衍……”袁枚的《隨園食單》刻于清乾隆五十七年,即1792年,他所說的“今官場”至多也就是該書出版前的官場生態。由此可見,“滿漢全席”在1792年前開始在官場中形成。不過這樣的筵席只用于官員迎送、相互宴請。家鄉人迎媳嫁女舉辦的喜筵,一般就是“八盤十六碗,外加四個冷盤”。
看了徐柯編著的《清稗類抄·飲食》才知道所謂的“滿漢全席”或“滿漢大席”,乃是清末出現的一種“燒烤席”。書中記載:“燒烤席,俗稱‘滿漢大席’,筵席中之無上品也。烤,以火干之也。于燕窩、魚翅諸珍錯外,必用燒豬、燒方。豬以全體燒之。酒三巡則進燒豬,膳夫、仆人皆衣禮服而入,膳夫座之專客,專客起箸,蓬座者始從而嘗之,典之隆也。”清人顧祿在《桐橋倚棹錄卷十》里謂:“蘇州酒樓開辦滿漢大席、市肆中賣有滿漢大席。如燒小豬、哈爾巴肉、燒鴨、燒雞、燒肝等等。”“滿漢大席”中的燕窩、魚翅等海鮮,系東南沿海地區的福建、廣東進貢;燕窩主要來自東南亞、馬來半島,經福建、廣東水上進口;至于“烤全豬”(又稱“烤乳豬”)、“烤全羊”等,則來自滿族游牧習俗的烤肉風味。民間俗稱的“滿漢大席”,必有燕窩、魚翅,而一般以“烤乳豬”為主的筵席,卻始終沒有“滿漢全席”的稱呼。辛亥革命后,隨著全國各地排滿情緒的高漲,“滿漢大席”也改成了“大漢大席”,但其豪華程度絲毫未減。史載,民國初年一桌最鋪張最奢侈的“大漢大席”上了80道菜肴及米飯。
另外,歷史上真實的清宮筵席并不像電影電視描述得那樣鋪張。據《大清會典》和《光祿寺則例》記載,康熙年間,最昂貴的宮廷筵席,欽定每桌價銀8兩。清初1兩白銀的購買力,約合今天的人民幣400至500元,按1兩白銀等于500元人民幣的最高比值換算,康熙皇帝舉辦的最昂貴的筵席,一桌費用也就相當于現在的4000元。而皇帝大婚、大軍凱旋、公主出嫁等皇家喜宴以及元旦、萬壽、冬至等三大節的賀筵宴,欽定每桌費用不得超過4兩4錢3分,約合今天人民幣2200元左右;宮廷款待進貢的附屬國正、副使臣,每桌費用不得超過3兩3錢3分,約合今天的人民幣1700元。
無論是從袁枚、顧祿記載的“滿漢席”菜單看,還是分析康熙皇帝欽定的宮廷筵席“費用”,都不難發現,所謂的“滿漢大席”不僅不“全”不“滿”,其費用與今天有些“黃金筵”相比,實為小巫見大巫。
二、清朝的滿漢全席有多豪華
滿漢全席流入民間后,在揚州順利地完成了由權力到財富的“軟著陸”。要知道,它一開始,尚是一種不平等的筵席。對漢人,只限于二品以上官員享用。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鋪張浪費的滿漢全席,正如清朝的歷史一樣,頂多只夠吃幾百年。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華麗王朝什么也沒留下,只留下一桌冷冷的清清的剩菜殘羹——就像留下圓明園的斷墻殘柱一樣,供后人瞻仰而且噓嘆,所謂的鴉片戰爭,是清朝走向黃昏的標志——這已是它最后的晚餐!
據說清入關以前也很樸素,所謂的宮廷宴席極其平民化,不過是露天鋪上獸皮,眾人圍攏著燉肉的火鍋盤腿而坐,類似于今天的野餐。《滿文老檔》記載:“貝勒們設宴時尚不設桌案,都席地而坐”。然而當他們坐定了江山之后,越來越講究排場了——表現在飲食方面,就是形成了滿漢全席。最初,清宮宴請文武大臣,滿漢席是分開的。康熙皇帝曾多次舉辦動輒數千人云集的“千叟宴”,其中一等席每桌價值白銀八兩,據此推理,這樣的大型宴會真是一擲千金。乾隆年間滿漢全席自宮廷流入民間,一時風行神州。
清朝的滿漢全席,似乎以揚州為最(作為江南的官場菜),李斗的《揚州畫舫錄》里有詳細記載 。我查閱川式、廣式、鄂式滿漢全席的膳單,發現各地因口味不同,菜目也大有變異,但幾乎都以山珍海味為主體。雖未現場親臨,僅僅這一份份文字的菜譜就令我眼花繚亂。古人啊古人,為什么對吃有這么高的熱情,這么多的創造?
滿人宴飲有吃一席撤一席的習俗,這對滿漢全席構成最大的影響,使之不再是一餐之食、一夕之食,需分全日(早、中、晚)進行,或分兩日甚至三日才能吃完——可見其菜肴品種的繁多。滿漢全席就是以這種多餐甚至持續多日的聚餐活動而著稱。從日出吃到日落,從今天吃到明天,在那樣的環境中,人仿佛變成吃飯的機器了,吃飯也變成某種機械的行為。這種狂吃濫飲、飲食終日的方式,既使在物質文明極其發達的今天看來,也是太奢侈了。
滿漢全席大多在宮廷及官場盛行,類似于后來的公款吃喝吧?長年累月地吃下去,還不把江山給吃空了?把老百姓吃苦了?春風得意的大清王朝,最先肯定是從飯桌上開始腐朽的。它首先失敗在飯桌上,然后才失敗在戰場上。當清王朝慢條斯理烹飪、享受滿漢全席之時,垂涎三尺的西方列強,卻在緊鑼密鼓地打制堅船利炮。
清代的揚州,也能擺滿漢全席的(菜品多達134道),有點跟北京分庭抗禮或夸奇斗富的味道。我比較過兩地滿漢筵的菜單,覺得在選料的豐富與昂貴方面,揚州毫不遜色。燕窩魚翅、熊掌猩唇、海參鮑魚、駝峰鹿尾,乃至如今已因為“非典”而出名的果子貍什么的,一應俱全。我特意留心揚州人如何烹飪果子貍的。原來用梨片伴蒸。果味一定更濃。估計揚州滿漢全席的制作技法以及口味,也比北京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清朝,揚州的大廚師,肯定能抓住皇帝的胃。否則康、雍、乾他們,干嘛那么愛忙里偷閑下江南呢?除了美景、美人之外,美食絕對也是誘惑之一。
揚州的碼頭,系過風流皇帝的龍舟。揚州這座城市,自然也就沾染上幾分風流。食色,性也。揚州的飲食文化,也是很見真性情的。這舊中國的富人區,頗舍得為美味而一擲千金。僅就清代而言,富得流油的鹽商匯集,揚州八怪的詩書畫就是靠他們哄抬起來的;重賞之下,難道還培養不出一群技藝絕佳的廚子?除了清風明月,又有什么是錢買不到的?山珍海味,美酒佳人,沒啥了不起的。所謂“漕運之地必有美食”,說到底是在比拼經濟實力。正如揚州的滿漢全席,并不僅僅在招待前來視察的帝王將相(公款吃喝之風古已有之),也吸引著靠倒騰東西起家的“大款”們,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或滿足虛榮心而跟從性消費。點一桌滿漢筵宴請幾位官場朋友,微醺之際,小老板以為自己儼然已進入上流社會了。官商不分家嘛,各取所需。滿漢筵在揚州風行一時,不能說沒有權錢交易的投影。至少也是為了沾一點遙遠的皇氣。否則干嘛不點叫花雞呢?揚州的富商,還是趨附權貴而卑鄙乞丐的。當然,這也是普天下生意人頗難避免的通病。
滿漢全席,就是這樣自宮廷流入民間的。它在揚州,順利地完成了由權力到財富的“軟著陸”。要知道,它一開始,尚是一種不平等的筵席。對漢人,只限于二品以上官員享用。揚州的商人,靠原始積累的金錢,逐漸爭取到這種資格。清代李斗《揚州畫舫錄》所記滿漢全席菜譜,最初是乾隆巡幸揚州時地方官準備的接駕筵的檔次,后來終于也“世俗化”了。正如“御膳”演變成“仿膳”,揚州人有錢了,也就充滿好奇心:想嘗嘗皇帝吃過些什么。揚州版的滿漢全席其實是虛榮心的盛宴。
揚州在當時絕對是一座虛榮心很重的城市。即使飲食方面也會趕潮流的。況且它也具備趕潮流的雄厚資本。我相信在揚州之后,才陸續有了川式的、廣式的、鄂式的滿漢全席(基本上都流行于晚清至民國年間)。而《揚州畫舫錄》里所記載的,據稱是見諸史料中最早的滿漢全席菜單,該書還注明這種大席系“上買賣街前后寺觀”的“大廚房”所制,專“備六司百官”食用。可見尚屬于特權階級。揚州想方設法使所謂的特權變成了商品。揚州人的商業頭腦可謂無所不用。他們畢竟不是飽食終日之輩。
揚州的滿漢全席,肯定經過改良的。是淮揚風味與宮廷菜的結合,是細膩、恬淡與粗獷、華貴的結合,婉約派與豪放派(“楊柳岸曉風殘月”與“大江東去”)的結合。這份南北兼顧的菜單里,既有魚肚煨火腿、鮮蟶蘿卜絲羹、魚翅螃蟹羹、鯊魚皮雞汁羹、鮑魚燴珍珠菜、糟蒸鰣魚、雞筍粥、淡菜蝦子湯、甲魚肉片子湯等鮮美精致的菜肴,也不乏白煮豬羊肉、油炸豬羊肉、炙烤豬羊肉以及豬雜什、羊雜什等游牧民族風格的簡易食品,真正是“雙重性格”。我甚至從中發現了掛爐走油鴨。估計是全聚德烤鴨的前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