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歌行,血杜鵑

引子

“事到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這些年，可曾愛過我？”

“沒有。”

“從未動過真心？哪怕只一點點？”

“沒有。”

“那為什么給我錯覺？”

“……因為你，”他沉吟一下，到底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姓墨。”

淚盈于睫，轉(zhuǎn)瞬成冰。她看著他，不過咫尺距離，卻如天涯遙遠。先前的每一個問句她的聲音都在顫抖。可是現(xiàn)在，一切反而都安定了下來。她靜靜地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笑。“墨家結(jié)束了。我，也該結(jié)束了。”

晚風(fēng)牽動裙角的薄紗，身后的城垛頹然轟塌。她望著他，眸光沉靜安定，仿若穿透生死一般澄澈，“登基之日，為你慶賀的人應(yīng)該很多，不缺我這一個。”

蒼涼一笑。退后半步，便是命運的終結(jié)。

緋紅的紗衣飄落下去。他沒有伸手拉住她——

已然走至終局的命運，不可能被任何一人的力量挽留。

這是城中最高的箭樓，在此之前，它屹立在此百年。然而巨石與戰(zhàn)火最終將其毀滅。老城樓黯然落幕，于暮色中悄無聲息地崩塌。而他的視線卻因城垛坍塌而變得豁然開朗。護城河下正開滿粉艷的杜鵑花，她那樣輕盈地墜落下去，如夜風(fēng)里跌落枝頭的花，緋色的裙裾，好像夕陽里一朵被揉碎的晚霞。

不過轉(zhuǎn)瞬，塵埃落定。

“圣上英明！”

他到底是贏了這一程，江山在手，大權(quán)獨握。腳下旌旗獵獵，滿城萬歲山呼，文臣武將呼啦啦跪了一地。他默默背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遠處那叢杜鵑，也不想去深究那輪悄然升起的月亮，是否又如多年之前的某個夜晚一樣，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壹

從九國的地圖上看，葬月城位處東南，氣候溫暖。按說該是個四季如春，冬短夏長的所在，可不知道為什么，這里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晚，又總是轉(zhuǎn)瞬即逝。前一天還是料峭寒意襲人肩，官爺們下了朝就縮在狐裘里往家趕，偶然間隔著轎簾看見街口的小叫花，一個個蹲在墻根下吸溜著鼻子打哆嗦。但是只要夜里風(fēng)頭一轉(zhuǎn)，從海疆吹來的東風(fēng)一到。只消大半宿的工夫，漫山遍野就都開滿了杜鵑。

一剎那春光爛漫。齊刷刷蓄勢而發(fā)的杜鵑，好似早有預(yù)謀一般，年年都占先。

伴著東風(fēng)，青云巷南口拐彎處冒出來家花店。玲瓏小巧的門面，悄無聲息地存在。舊瓦粉墻，毫不鋪張，來往的路人若不細心多看幾眼，甚至根本留意不到它的存在。就算是住在青云巷的人，也沒有誰能確切說清這店哪天開的、店主人從何而來。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這小花店在經(jīng)營上倒很有些手段。除了凡常的桃杏海棠芍藥牡丹，蘇家花坊也有產(chǎn)自深山的名種蘭花，以及非常難以養(yǎng)活的燈籠樹苗。各色名花齊備，價錢卻很公道，不但高門大戶負(fù)責(zé)采買的管家們滿意，普通百姓也可以隨便幾文錢搬兩棵應(yīng)季花卉回家賞玩。至于同一條街上的住客，笑瞇瞇的店主一早挨家送過折枝花。這巷子雖不起眼，但住戶大多是在衙門口或達官貴人府上當(dāng)差的。要是有心照顧起來，相當(dāng)?shù)谋憷＞瓦@么著，不過半月工夫，靠著口口相傳，生意便相當(dāng)熱鬧了。

三月十七這日，起早灑了薄雨。

這個時候是沒什么買賣的，可一陣噠噠的脆響聲卻忽然在店門前停滯。路人的馬蹄被絆在這巷口。與其說是被花香吸引，倒不如說是被門口擺滿的杜鵑花給困住了，進退兩難。紅白粉各色相間的杜鵑花，迷陣般橫亙在窄仄的石板巷里，粉盈盈開了一片，迫使馬兒不得不停駐下來。

“店家，麻煩把花挪一挪。”灰衣的隨從翻身下馬，揚聲向店里喊，“攔了路，馬沒法過去。”

“哦哦，對不住對不住。”應(yīng)聲而出的是個二十幾歲的男子，面皮白凈，眉目清秀，一臉的溫文爾雅，一看就是那種讀書人，搬個西瓜都會累個半死的主兒。倒是極好說話，一疊聲的抱歉，“我想著這大清早該沒什么人過來，雨水又好，干脆就把花給搬出來了……真對不住啊二位。”一邊說，手也沒閑著。可一個人難免手忙腳亂。抬頭看看，隨從模樣的人不像打算伸手幫忙的樣兒，后面那位穿錦衣的大爺更是穩(wěn)坐如山般端坐在馬上。蘇煙冷無奈地摸摸鼻子，扭臉沖著屋子里頭喊一嗓子：“阿綾啊，快別磨蹭了，趕緊出來幫忙！墨綾你聽見沒？墨綾，墨綾——”

本是無心一句，卻如晴天霹靂，震得身后二人心中咯噔一聲。馬上男子面上的表情異常僵硬，還沒等他開口問些什么，被喚作墨綾的女子已從屋內(nèi)飄然而出。——青翠欲滴的衣衫，粉黛不施的素顏。豆蔻芳齡的少女，眼角眉梢難掩俏皮。墨綾一邊接過蘇煙冷手里的陶土花盆，一邊側(cè)臉向兩位路人的方向頷首致意。

回眸之間，恍如隔世。

他愣在那里，只覺五雷轟頂。

青色的云霧飄回店里，男子翻身下馬，跟了過去。灰衣隨從很識相地轉(zhuǎn)身去給蘇煙冷幫倒忙，而他的主子則信步踏進內(nèi)堂，隔著窄窄的花架，問那正在忙碌的少女：“你……你叫墨綾？”

“是呀。”她笑嘻嘻抬頭看著他，隔著一叢叢怒放的杜鵑花，“敢問大叔怎么稱呼？”

大叔？他一怔，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他有那么老了？

剎那靜謐，只剩花架兩端些微的鼻息。

“墨綾。我是……紅月風(fēng)濂。”不自覺低沉下去的聲音里，他輕輕合了一下眼。也許真的是老了吧。記憶深處翻滾出一句完全相同的話，卻已經(jīng)想不起這中間究竟隔了多少年。若干年前的某個冬夜，喜娘牽著盛裝的女子走進來時，他伸手掀開她額前重重珠簾那刻，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墨綾，我是紅月風(fēng)濂。你的夫君紅月風(fēng)濂。

她們都叫墨綾，都有一雙紫色的眸子，面頰如春花般飽滿嬌艷。只是，他的墨綾早已故去多年，縱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也都隨時間煙消云散。而眼前的姑娘少不更事，一口一個“大叔”叫著，淺淡的笑容籠在眉間。

聽他報完家門，墨綾看著他，一臉的難以置信，“紅月風(fēng)濂？大叔，我說您這名兒重得也太離譜了吧！那不是……”她拿手遮掩著嘴巴，趴在花架上輕聲說道：“那不是赤松國君上，當(dāng)今這位王的名諱嗎？”

“咦——”靈光一閃，深紫色的瞳孔中忽然滑過一絲戲謔，“難不成大叔您就是那位愛微服出行的赤松王嗎？”

她只是說笑打趣逗他玩，他看她的眼神卻異常的認(rèn)真。目光略微停頓，紅月風(fēng)濂忽然如釋重負(fù)般笑了起來，“是啊，沒錯，我就是你說的那個赤松王。”

阿綾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身后則傳來“喀”的一聲脆響——蘇煙冷呆若木雞站在門口，手里的瓦盆跌在地上。唉，可惜了一盆名品杜鵑。

扭頭瞥一眼地上的花盆，目光又調(diào)回到墨綾臉上。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赤松國三千里地山河唯一的主人，可她竟然一臉淡定地稱他為“王”？——“你叫我‘赤松王’？難道說你們是云國人嗎？”掐指算算，九國分疆裂土各自為政已有好幾百年。當(dāng)初赤松開國之時，紅月帝君確實曾在照會諸國的國書上自謙為王，但那取的是天下尚未一統(tǒng)，且不妄自稱帝之意。亦是挑明了將會繼續(xù)征伐天下的宗旨。時過境遷，隨著光陰的更迭，九國諸君之間見了面，仍舊是要客套地彼此稱一聲“陛下”的。唯獨云國以正統(tǒng)大國自尊，從不將周圍國家放在眼中，一概稱之為“王”。

她卻并不是云國人。

掌燈時候，紅月風(fēng)濂看著手中卷冊，忽然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個叫墨綾的女孩兒是跟著那個叫蘇煙冷的男人輾轉(zhuǎn)來到赤松的，二人沿遇龍江而下，一路販花賣花，也算小有幾分名氣。沒到葬月城之前，他們曾在紫國國都鳳鳴城和云國國都熾日城待過，沿途走過的小城小鎮(zhèn)更是不計其數(shù)。不過，蘇家花坊的真正主人卻并不是兄長蘇煙冷，而是她，蘇墨綾。

孤女。

他蹙了眉，定定看著卷宗上這兩個不起眼的字。心中五味雜陳。蘇墨綾父母早逝，煙冷是她父親的徒弟，亦是蘇家的養(yǎng)子。她跟著蘇煙冷長大，跟著他走南闖北，輾轉(zhuǎn)四方。

卷冊啪的一聲被摔在案上。

她今年十九歲。

這個數(shù)字，足以破滅他全部的幻想。

在此之前，曾經(jīng)心存無數(shù)想象……他依稀覺得，今日所見的女孩，也許正是十四年前離他而去的那個女子。他以為他的心意終于感動了上蒼，她轉(zhuǎn)生而來，再次回到他的身旁。甚至還有那么一瞬間，他看著花架彼端青蔥微笑的臉，心里想著，如若沒有當(dāng)日之變，也許自己的女兒會有這樣一張?zhí)鹈佬v。

都是夢幻，風(fēng)吹云散。

她十九歲，從西臨來，不姓墨而姓蘇，不過是碰巧有那樣一個名字那樣一雙眼。而他，膝下只有三子，從來都沒有女兒。

紅月風(fēng)濂揮了揮手，似是要揮散燭煙，又像是想把心頭雜念驅(qū)散。當(dāng)年墨綾入葬之時，他撫著九重金裹的棺槨，心中確曾浮過一閃之念。是，是他逼得她無路可走。血染山河之后，他并不奢求得到任何原諒。他只希望來生她肯做他的女兒，單純嬌憨、天真爛漫，再不用被權(quán)欲和陰謀夾纏，只需安安樂樂地待在他身邊。

可是她的決絕卻并不只停頓于那城墻上的縱身一躍。十四載光陰荏苒，她隨風(fēng)而去消匿云端，就連他的夢境都不肯眷顧流連。

唯獨今夜，孤衾而睡的紅月風(fēng)濂輾轉(zhuǎn)入眠，一合眼便是心心念念的夢魘。

滿眼皆是墨綾的臉，一忽兒又換成白天那張掩映在杜鵑花叢里對著他笑的臉——甜美的笑，又或是絕望的笑。他又回到那天她從城垛上跳下去的瞬間。紅色的薄紗拂過眼簾，血一樣的晚霞。他沒有伸手拉住她的裙角。夢里看不清那到底是怎樣一張臉。他不知道最后的時刻墨綾是怎樣表情。絕望，抑或倔犟？只記得軍士進來回報說，王妃摔在城墻下的花叢里，當(dāng)場氣絕。

還有，那天晚上的月亮，是紅色的。

雖然他沒有去看。

一幕幕浮光掠影閃爍，勾動起冗長而荒蕪的故夢。猛然驚醒，他已是年近不惑，兩鬢斑斑。而墨綾……紅月風(fēng)濂披衣起來，揮手遣散了守夜的宮人。他獨自在窗口邊坐了一會兒，早春的風(fēng)還有些薄涼，雕欄外拂過一縷清淡的花香。這一刻他已分不清自己遇見的女子到底是誰。他也不想弄清楚。墨綾也好，蘇墨綾也罷。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清晰明朗地浮出水面。

有個聲音肯定地告訴自己：他要她，在他身邊。

貳

長煙落日，夕陽瑰麗。

云朵鑲著紫色的邊，攤在天上，隨風(fēng)而蕩。像是被誰撕破了的舊棉絮。墨綾如是說。紅月風(fēng)濂看她一眼，不知為何她會生出這樣奇怪的形容。薄暮的光影灑過屋檐，黯淡的金黃掩映著少女的臉，腦后一把烏黑的長發(fā)，像一卷浸染過墨色的綢緞。桃花的枝椏橫在窗口，兩三點嬌艷，染亮那雙深紫色的瞳仁，也遮擋了男子略顯滄桑的臉。“風(fēng)往西吹。”墨綾收起花剪，若有所失地輕輕喟嘆，“最多半個月，絳龍城的海棠便都開滿了。”

“想家了？”微服而出的帝王非常享受這片刻的安閑。雖然蘇煙冷對他恭敬而防備，可這丫頭卻一點都不怕他，除了洞悉他身份那會兒受到的短暫驚嚇之外，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恐懼的影子——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敬畏都沒有，仍是不卑不亢的神情。紅月風(fēng)濂曾經(jīng)試探過她的眼，秋水雙瞳之中，眸光清澈見底，毫不見疑。墨綾沒有過多糾結(jié)于他的身份地位，而是很隨和地當(dāng)他是個年長的朋友，仍舊一口一個大叔地叫著，直到他皺起眉來，堅持讓她換個稱呼。

嘟著嘴思忖了一下，到底是覺得“赤松王”這個稱呼不妥，轉(zhuǎn)而改口叫他陛下。“是的，我想家了，陛下。”女孩兒托著腮，目光徑直望向西方，“我們離家已經(jīng)有六年，臨別前在父母墳上種下的花，怕是早已被瘋長的荒草湮沒。”

“為什么不回去看看？”春天河水洶涌，難走水路。但若是輕裝簡行走旱路過去，最多二十天便能抵達西臨地界。

“煙冷不想錯過這一季的花信風(fēng)。”她對他解釋說。六年來他們沿江而下，踏遍名城，陸續(xù)收集各國的異草奇花。蘇煙冷雖沒什么太大本事，卻是個異常執(zhí)著的花癡。“等攢夠錢——”她笑著給他斟了杯茶，眼里亮起一絲淺顯的憧憬，“等到能買下一株赤松的時候，我們就揚帆出海，去瑤仙島。”

去瑤仙島，找傳說中千年不敗的伽羅花。

“怎么？難道他也妄想能得到一顆伽羅之眼？”對于稱呼，紅月風(fēng)濂不再強求。但聽見墨綾用親昵的語氣說起蘇煙冷，心里還是閃過一絲微微的不快。茶煙散漫裊繞，桃花細碎的蕊瓣簌簌落在桌面上，他漫不經(jīng)心地屈指輕掃過去……稍縱即逝的春光，紅顏只在彈指之間。這么一想，心頭驀然便浮過一星惆悵。“我該慶幸赤松木的昂貴。”對他來說，世上最珍奇的異寶也不過是信手而至的賞賜，莫說一株松木，便是把滿城滿山的赤松都賞給蘇家兄妹，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但對兩個以販花為生的平凡男女來說，哪怕一株最最普通的赤松木，也要耗費數(shù)年心血工夫。至于瑤仙島的伽羅花——那怒放千年而不敗的雪白花枝雖說確實存在，但花凋千年之后才會出世的“伽羅之眼”卻從來都只存在于傳說之中，從未有人得見。古書上說：得伽羅之眼者，可窺天下。真想不到，那個看似溫文怯弱的蘇煙冷，竟也會有窺探天下的勃勃野心。他竟小覷了他。

“伽羅之眼？”聽見他的話，墨綾搖了搖頭，“拜托，聽人說這一季的伽羅花才開了四百多年。要等到伽羅之眼面世，按道理我和煙冷哥哥大概得……”她低下頭，指尖蘸著茶水，很認(rèn)真地在桌上演算，“就算能長命百歲，且保證生前積德行善，死后還能投胎做人，轉(zhuǎn)世后哪也不去蹲在瑤仙島上坐等，最起碼也還要再輪回上十次才能等到吧？”

看著她一臉認(rèn)真的樣子，紅月風(fēng)濂忍不住笑出聲來。“所以？”

“他就是想親眼看一看那花。還想做第一個把伽羅木移植出瑤仙島的花匠。”墨綾語氣淡淡的，眼神中的認(rèn)同卻是深信不疑。

“據(jù)我所知，還從未有人能夠把伽羅花給養(yǎng)活。”花若離枝，轉(zhuǎn)瞬即逝。紅月風(fēng)濂雖說沒去過瑤仙島，但對這神奇的植物卻是早有耳聞。伽羅花名動天下，早年間各國君主都動過移栽的念頭，赤松王自然也不例外。不惜工本人力，揚帆出海尋求。可是王朝一代代更迭過去，至今也沒見有誰能把伽羅花帶出島來。

“確實難于登天。”墨綾并不反駁，只是笑了一笑，“可是，人嘛，難免都會有點夢想。難道說陛下你沒有夢想嗎？”

夢想。

紅月風(fēng)濂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給鯁住了。夢想……曾經(jīng)也許是有過的吧。很久以前。那時他還不是君臨天下的王，那時他還有張生氣勃勃的臉。那時他只是個排不上號的桐州郡王，那時的天下，還輪不到他有覬覦之心。

可偏偏就是在那個時候，心中突然漲溢出不可遏制的夢想。

那夢想便是無數(shù)人命運的起端。生死成敗，全在那一念之間。剎那心動，勾起后來的風(fēng)雷突變。

對于墨綾的問句，紅月風(fēng)濂選擇沉默不言。桃花簌簌落了一地，清風(fēng)仿佛也屏住了呼吸。過了很久，他才漫不經(jīng)心地反問道：“蘇煙冷的夢想是伽羅花，那你呢？阿綾，你的夢想是什么？”

墨綾眼里閃過一點嬌羞。她把頭別了過去，順著她凝視的方向，他看見暗淡天光下閃過一角素色的衣衫。是蘇煙冷。蘇煙冷不喜歡跟他們一起聊天，總是故意躲得很遠。此刻正全神貫注小心翼翼侍弄著他的寶貝花圃，彎著腰端詳那株從云國帶來的金盞蓮。

回過頭來，暮色光影已然籠罩。笨拙的石桌上綿延著兩行娟秀的字跡：花下同攜手，白首不相離。

“爹爹生前留過話，煙冷就是他給我選定的良人……”聲音囁喏著，如蚊蚋，卻清晰。

紅月風(fēng)濂心里一慟。他抬起頭來，恰好正對上少女羞澀而甜蜜的雙眼——很顯然，她對父親臨終的安排并不反感。

他有些無力地背轉(zhuǎn)過身去。嬌美的笑靨，粉雕玉琢的容顏。半生跌宕之后，他所珍視的、想要呵護在手心里的女子，她的夢想，卻是要與一個沒出息的花匠攜手終老。

他接受不了。

對坐無言，空氣一寸一寸涼了下去。然而夜色卻漸漸地深濃起來，遠遠幾條街后，依稀傳來笙歌笛管的余韻，夾雜著一浪高過一浪的歡歌。那是城中聲色犬馬的場所，花魁們每年春日都開夜宴，歌舞升平一直要鬧到天亮才罷。紅月風(fēng)濂性情寡淡，向來不愛這種金粉俗艷，此刻聽見不絕于耳的囂鬧之聲，更是厭惡的皺起了眉頭。恰在這個時候，樂福沒眼色在門邊冒了一下頭。他本想提醒主子早點回宮，可看見紅月風(fēng)濂陰沉著臉瞪他一眼，頓時把脖子一縮，倏地一下便又消失在了灰頹的夜色里。

墨綾感覺到了紅月風(fēng)濂的不悅。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起身，回屋取來一只陶塤。“陛下喜歡塤嗎？”只是隨口一問，并不打算征求意見。不待他答，古雅的陶塤便已舉在了唇邊。

櫻唇輕啟，聲聲嗚咽。

一曲才剛起頭，紅月風(fēng)濂便已心頭大震。

今生今世，再不會有一日，如同今日。他定定地看著她。瓷白的臉，低垂著眼，妙齡女子靜靜坐在桃樹下的石墩上，嗚嗚咽咽吹響一曲《長相守》。皓腕凝霜，月光下的陶塤黑得發(fā)亮。塤的音色本就幽怨蒼涼，配合她的曲子，此刻心境聽來，更像隔過萬水千山的一聲吟嘆。

《長相守》。他仰天一嘆，閉上了眼。記憶被這支曲子一把拉回到十?dāng)?shù)年前……桐州。湖心水榭。他手把手教新婚的妻子撫琴。郎情妾意，眼波流轉(zhuǎn)。她婉然輕笑，問他曲譜的來歷。他不言，伸手拔下她鬢間珠釵，用內(nèi)力一筆一畫在琴尾上刻下“長相守”三個古篆。

長相守，長相守。如花似蝶，相攜人間。當(dāng)日她看他的眼神何等篤然，怎會想到那些令她情迷意亂的誓言，轉(zhuǎn)瞬便會被風(fēng)吹云散？

至死她都緊咬著這三個字。銅鏡金釵，繡帕羅帶，那些年，她用的所有東西上都要打上長相守的烙印。就連逃出王府的前夜，打發(fā)人往墨家送信的信袋上，也用絲線雋繡著長相守的紋樣……

可是最后。沒有長，沒有相，沒有守。除了死亡，什么都沒有。

仿佛有淚迷蒙了眼眶。古琴深情，塤聲幽怨。分明是不一樣的音色。可此刻，隔著光陰聽過去，卻仿若隔空合奏，不差分毫。

到底還是潤濕了臉。一點一滴，都是遺憾。

“是你嗎？”他聽見自己的聲線里有一絲輕顫，帶著不可遏制的忐忑與期盼，拋卻了理智的狂亂，像膽怯卻異常熱切的少年。“墨綾，是你嗎？”

四周靜闃無聲。問題沒有答案。這一刻，時間凝滯。唯有斷續(xù)的塤聲，掩蓋住紅墻碧瓦之下，彼此內(nèi)心的波瀾。

叁

帝王的嘆息有如石子墜入深潭，一句話所激發(fā)的波瀾，并不僅僅止于那夜半的塤聲。

皇城深處，某處嵯峨殿宇之中，正波瀾起伏——甚至?xí)r不時還會爆出幾句爭吵之聲。

金色的陽光穿越窗欞，恰好投映在輝煌的鳳冠之上，亮得人睜不開眼。“聽哥哥這話的意思，難不成我就這么忍了嗎？”皇后宮里邊沒有不長眼色的人，就算有誰真的是沒長眼，那聞也聞得到風(fēng)聲，一早遠遠避了出去。所以這會兒，在自己的寢宮里，親哥哥的面前，傅青鸞并不需要繼續(xù)維持端莊秀麗的國母風(fēng)范，而是可以由著性子發(fā)脾氣說牢騷，用那雙多年不曾握過刀的纖手拍著桌子，震得茶盞直顫。

“小不忍則亂大謀。”坐在客位的男子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傅銘勻端起茶盞飲一口香茗，“區(qū)區(qū)一個賣花女也配放在妹妹眼里？你是位入主中宮的皇后，又有皇長子撐腰。跟一個小姑娘家慪氣，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再說，世上哪個男人沒有點兒風(fēng)流韻事？何況他是當(dāng)今天子。我勸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不知道也就算了……”

“可她……”傅后蹙眉，恨恨攥了拳頭，咬牙切齒。“她不是別人！”傅氏一族戎馬傳家，她并不是那種醋缸里泡大的無知婦人。雖說這些年鐵腕整肅六宮，令后庭妃嬪盡數(shù)臣于她的威嚴(yán)之下。但那也只是齊家的手段，并非出自妒婦心腸。納妃選秀，噓寒問暖，她自問是個合格的皇后，可以容忍紅月風(fēng)濂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身邊流連……唯獨，不能是她！

墨綾。

那是她這一輩子都無法驅(qū)散的噩夢。千般算萬般算，好容易等到她魂飛魄散，自己母儀天下的這天——

“那姑娘今年十九。”傅銘勻笑得淺淡，說的話卻字字句句敲打在她心坎上面。“不過是重名，又恰巧長了雙相似的眼。皇帝他貪新念舊，迷戀個幾天也很正常。”不待她發(fā)作，眉峰一挑，徑自說了下去，“再說，就算真是墨家那位轉(zhuǎn)世又如何呢？”冷笑出聲，他斜身湊到皇后身邊，挨在傅青鸞耳邊一字一頓說道：“難道今日你我，還不如當(dāng)初手段？”

傅青鸞心底震了一震，原本含著怨懟的眸光瞬間變得清冷起來，“哥哥的意思？”

“姓墨的雖是昔日桐王元妃，你卻是當(dāng)今赤松皇后。隔過十四年，別說墨家早已不能翻案，便縱是圣上有些個念顧舊情，存心納這賣花女為妃，到底還總有個先來后到。那女子……無論她是誰，怎樣的來歷和出身，都不可能撼動你一分半毫。青鸞，我看你真是在宮里養(yǎng)尊處優(yōu)待得久了，正經(jīng)事都不太過心。——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讓陛下立太子。這種時候為一個女人惹得他心中不快，你覺得很劃算？”

傅青鸞到底也是經(jīng)過風(fēng)浪的，眸光一轉(zhuǎn)之間，心下已是了然。朱唇輕輕一抿，笑聲便揚了起來，“哥哥說的是，本宮確實不該這么小心眼兒。既是陛下看中的人，又是良家女子出身，那便將其納入后宮來吧，也免得陛下總在宮外走動，惹得諫官著急民間非議。”

話音方落，殿門“吱呀”一聲開了。白衣的宮女先行踏了進來，門邊束手悄然而立。傅銘勻眼風(fēng)一掃，是傅青鸞的貼身侍婢素錦。而跟在素錦身后那人，殿內(nèi)二人也很熟悉，是紅月風(fēng)濂身邊的心腹太監(jiān)吳塵。吳塵進得門來，并未跪拜，只是欠身朝皇后行了個禮，“啟稟娘娘，陛下口諭，詔國舅往微瀾殿去。”

傅銘勻走了。安靜的寢宮里只剩下一線沙漏。還有偶爾掠過的風(fēng)聲，婆娑過皇后寬大華麗的衣袖。

“素錦。”稍作沉吟，傅青鸞便有了主意。“你去走一趟，把那女子弄進宮來。”哥哥說得對，不過是個沒什么根底的孤女。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自己手心里翻出什么跟頭。起身，裙角悠然滑過臺階，“本宮去書房看看大皇子。”

傅青鸞并不知道，早在她動這念頭之前，同樣的話已經(jīng)早有人跟墨綾說過。

蘇家花坊。

蘇煙冷看著一臉盛氣凌人的素錦，心里滑過一絲不祥的預(yù)感。春風(fēng)依然和煦，窗外艷陽高照，可他就有那么一種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預(yù)感。總覺得有片黑云壓在了自己頭頂，烏壓壓的陰暗。

墨綾卻笑得很甜。“勞煩姐姐多跑一趟。”她斟茶倒水，禮數(shù)周全，全然無視素錦故作高傲的臉。

“姑娘別忙了，趕緊收拾東西隨我入宮才是正經(jīng)。”素錦不屑地瞥一眼墨綾遞過來的瓷盞，故意不接，將她晾在那里。又扭頭環(huán)視周圍樸素的陳設(shè)。“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等到了宮里，要什么東西沒有？”

墨綾也不惱，順手把茶擱在她手邊的桌子上。“姐姐說的是，確實沒什么好收拾的。”慧黠一笑，她才懶得跟這等仗勢欺人的惡仆繞彎。“畢竟我也沒答應(yīng)說要跟姐姐你去嘛！”

“你！”素錦怎么也沒料到她會突然來上這么一句，臉色頓時就有些變，“真是不知好歹！”

看見墨綾的態(tài)度，蘇煙冷仿佛長舒了口氣。湊過來打圓場，“素錦姐姐，舍妹不懂事，您別見怪。”思忖著開口，他不知道怎么說才能顯得更客氣一點，“人家說天子擇婦，擇淑擇賢。我們貧家小戶的，萬萬不敢高攀。”

“皇后懿旨，輪得到你來多言！”素錦嘴上呵斥著蘇煙冷，目光卻一直緊緊盯著墨綾的眼睛，“天家繁華，隨侍帝王身側(cè)，那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更何況還是皇后娘娘親自召你入宮。怎么？難道說蘇姑娘你想駁皇后的面子不成？”

“墨綾當(dāng)然不敢駁皇后娘娘的面子。”輕聲哂笑，拽一拽蘇煙冷的衣衫，示意他別再多話。一個大男人，哪里玩得轉(zhuǎn)女人間這些言語機鋒？墨綾看著素錦，紫眸中波光粼粼流轉(zhuǎn)，眼角眉梢盡是天真嬌憨。“可是……民女先前已經(jīng)拒絕過陛下，陛下也親口許諾說，絕不會用任何手段迫使民女入宮。如今姐姐您要我給皇后這個面子……墨綾若是恭敬從命，那陛下的面子又該往哪兒擱呢？”

說的是三天前的事。那天夜里，聽完一曲《長相守》之后，紅月風(fēng)濂打馬回宮之前，曾經(jīng)猛然扔給她這樣突兀的一句：“你隨我進宮罷。”

她想都不想便拒絕了。紅月風(fēng)濂也沒有再多問一句為什么。他看起來好像有些懊悔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殘月當(dāng)空，樹影朦朧。馬停在巷口，他沒有回頭看站在暗影處的她，只是說了一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會強迫你。”

他不強迫她做的事情，這世上便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強迫她。

素錦故作勢利，種種刁難，本就是順著皇后的心來試探。只是她怎么都沒想到，墨綾竟會用這種讓人預(yù)料不到的借口來回敬。一時間說不出什么來，所有的話生生給鯁在喉頭里。眼前這小女子，語句婉轉(zhuǎn)卻字字刀鋒，一把便將她逼得進退兩難。看來不但自己輕敵了，皇后娘娘只怕也是低估了她。天真爛漫只是貌似，眼前的少女并不如他們想象中那樣單純可欺。素錦心里默默轉(zhuǎn)了一轉(zhuǎn)。鎩羽而歸雖然丟臉，但比之因此而激怒陛下亂了大局……

陡然起身，仍舊保持一臉大宮女的傲倨。“皇后的意思我已經(jīng)帶到了，至于姑娘的意思……我想，皇后娘娘會明白的。”

宮裝上的描金繡帶消失在巷口，蘇煙冷回過頭來看一眼墨綾。

“山雨欲來。”

“不過才是序幕。”

“……”蘇煙冷抬眼看了一下太陽，天很晴，碧藍色的青天上一輪亮晃晃的黃。“皇后怕是不會那么容易就放過你吧？”

“便是她肯放過，紅月風(fēng)濂也不會的。”墨綾斂眸，波瀾不驚地冷笑，紫色的眸光如一彎藏在鞘里的刀。“就算紅月風(fēng)濂肯，也得問問看我要不要罷手！”命運如棋，四方角力。唯獨不同之處在于，所有人所有事，從被卷進去的那一天起便沒有了棄子認(rèn)輸?shù)臋?quán)利。

她抬起頭來，遙遙望向青天深處。“快五月了，瑤仙島的伽羅花，想來開得極美……”

“是啊，真想去看看。”

“那就去嘛……”羽睫低垂，墨綾的目光早已不知落向何處，“倘若剛好有順風(fēng)船，你就去吧。花坊生意雖好，總是有限。左不過就這么一季，我能照應(yīng)得過來。更何況……這間店鋪怕也是開不長的。”

肆

薄酒入喉，勾起幾點心事幾點愁。

酒是紅月風(fēng)濂帶來的，皇宮里窖藏了二十多年的“解千愁”。說是解千愁，可三巡之后，酒入愁腸愁更愁。紅月風(fēng)濂放下杯子，斜倚在藤條編的花榻上給她講故事。那些早已散落在光陰塵埃里的往事。

他并不是皇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父王是祖皇帝的第三子，早在我記事之前，便已過世。”當(dāng)年權(quán)勢如日中天的，是先皇——當(dāng)時的五皇子。赤松慣例，太子從來都不等同于最后的皇位繼承人。所以太子的兄弟們各個摩拳擦掌，忙著撕扯傾軋，為了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偉大事業(yè)，斗得你死我活。皇位大戰(zhàn)演到尾聲，舔著兄弟鮮血踏上王座的先皇環(huán)顧四周，倍覺寂寥之余，不由便想起了三哥的好——所謂死得早不如死得巧，三皇子最后的幾年身體欠佳，一心忙著纏綿病榻，沒折騰出什么骨肉相殘的大事兒來。而且他和登位的五皇子還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于是就這么著，當(dāng)所有參與過奪嫡大戰(zhàn)的王爺不是被抄斬就是被流放時，早死的三王被鄭重追封，身后撇下的那對孤兒寡母瞬間被命運眷顧——六歲的紅月風(fēng)濂破例被封為了桐州郡王。

“皇叔對我算很厚道了。”只是這份厚道，半是做給人看，半是上位者的施舍。當(dāng)日志得意滿坐擁天下的帝王，并未將年幼的侄兒放在眼里，遠遠封一個郡王打發(fā)出去，榮而不寵，有勢無權(quán)，早絕后患。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

先皇坐了十?dāng)?shù)年江山，從臣子到妻子，一一算計遍。唯獨沒算到所有的兒子都沒活到成年，而自己的身體卻一天壞過一天。

墨綾斂了斂眼。那位赤松先王的劣跡她也有所耳聞。縱酒，好色，嗜殺，陰狠且暴戾。從這一點看，他真的算是厚待了紅月風(fēng)濂。最起碼，紅月風(fēng)濂安然在桐州度過了十年光陰，沒有被卷入任何的政治傾軋。在那個被所有人都遺忘了的角落，他從孩童長成英氣勃勃的少年。

二十年前的冬天，烏云壓城，滿目陰霾。桐州城終于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場薄雪的那日，郡王府的大門里迎來一位從未見過的稀客。

紅月風(fēng)濂至今都還記得那日花廳里灼灼的炭火。身披鶴氅的來人慢慢啜飲著茶湯，給他帶來京城里的消息：京城正在治喪。年僅八歲的太子殿下殤——那是帝王子裔僅存的一枚碩果。紅月風(fēng)濂坐在書案后面，驚駭悲痛過后，慢條斯理地答說：“皇叔英年正盛，大人不用擔(dān)憂。”

來人放下了茶盞。沉吟一下，抬起了眼。“老臣自京都遠道而來，并不是為了向王爺表達對皇裔的擔(dān)憂。”

他出身名門，是權(quán)傾天下的左相，已經(jīng)先后陪伴過兩代帝王。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洞悉到了未來的風(fēng)向。選擇桐州，親自到王府走這一趟，墨方澄是提著命在豪賭，賭一個今時今日天下任何一個人都不敢想不敢搏的未來——

“王爺若是無心，且當(dāng)老臣胡言。可王爺若是有意……”他故意頓了一頓，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在紅月風(fēng)濂臉上。“這世上怕是沒有第二個人會比臣更適合充當(dāng)王爺?shù)谋郯颉！?/p>

盆里的爐灰早就暗下去了，最后一塊暗紅色的炭卻突然爆了一爆。紅月風(fēng)濂沒有說話。淺淡一笑，欠身送客。

他不是不明白墨方澄的意思，締結(jié)同盟，逐鹿天下。他只是疑。雖然才剛滿十六歲，可他早就不是被人玩于股掌之間的孩子。他很清楚地知道，即使這不是陷阱，但只要他點了頭，便會淪為他人棋子，終生難得自由。所以他要等，要看，要自己去判斷。

“可你心里其實已經(jīng)是認(rèn)同的了。”墨綾的話打斷了紅月風(fēng)濂的回憶，她看著他，一臉的了然。“主意正中下懷，你不過是見疑。你怕那位大人只是在刺探你，也擔(dān)心他是想利用你，對不對？”

“我并不怕被人利用。”紅月風(fēng)濂伸手倒了杯酒，送到嘴唇邊卻又停下，“有人肯利用你，至少說明你有被利用的價值。”仰首飲盡。有價值便是有所依恃。跟墨方澄一樣，他也是在賭，而這可被利用的價值，便是自己帶上賭桌的籌碼。

沒錯，他確實有野心，只是藏得極深。回京為太子奔喪的間隙，去內(nèi)廷拜見皇叔，親眼看到那日漸枯槁的圣容——縱聲酒色多年，御醫(yī)早已掌控不了帝王的身體。未老先衰的王者躺在寶座上，面對他的眼神里，滿是欷歔。“朕的長子若還活著，也該有你這么大了。”他慈愛地拍著他的手，可紅月風(fēng)濂感受到的卻只有刻骨寒意。皇叔看似和藹的眼神里藏了太多東西，逼得他低垂了頭，不敢再迎上去。

皇帝躺在床上喘粗氣。他只是身體不好，并沒有老，更沒有老糊涂……他的兒子紛紛早亡，而這個因自己一念之仁而活下來的侄兒，此刻卻是年少才俊，英年正盛。他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朝野中那些蠢蠢欲動的潛流。心情卻是復(fù)雜的，半是欣慰，半是不甘。欣慰的是，若自己愿意，起碼還有個侄兒可以過繼，不甘的則是，倘若真那么做，這二十年來的籌謀拼搏，豈不全是白為了那死去的三哥忙活？

“三哥與朕一母同胞。風(fēng)濂你……也便跟朕的親生兒子一樣呢。”皇帝笑起來，原本虛浮無力的手，突然緊緊攥住他的——

紅月風(fēng)濂沒有抖，只是屈身更甚，額頭幾乎貼到地毯上去。“父王走得早，對臣侄來說，皇叔是最親的人了……皇叔莫要過度悲慟，還是要好好愛惜龍體……”

他知道自己在虛與委蛇。但那又怎樣呢？皇叔那些令人感動的話，難道就不是在做戲？每一代赤松王都是踩著鮮血走上王座的。王爺爭權(quán)是多少年的慣例。雖說他只是個郡王，可郡王也是王……只要活著，就有嫌疑。這是他逃不掉的命。再說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退無可退，倒不如徹底地豁出去。

何況這一局，是他占盡先機。

在京都停留半年后，紅月風(fēng)濂才終于徹底明白了墨方澄早人一步的心機。他早就買通了御醫(yī)，很清楚帝王的身體。后宮沒有可能再誕育下皇子了，赤松王絕后已成定局。無須等到皇帝崩逝，繼位者便成了大問題。大概是對上一代傾軋爭奪的報應(yīng)，此時環(huán)顧整個皇室，被血洗后的宗室之中，能有的選擇寥寥無幾。

奪嫡大戰(zhàn)過后，有三位王爺領(lǐng)受了滿門抄斬的待遇。青王獨子早夭，后繼無人。白王的兩個兒子雖未曾受到株連被斬，卻一早就被發(fā)配到了邊關(guān)的不毛之地。蘭王與今上關(guān)系較好，三個兒子都在京城，卻都不成器——蘭王是個聰明人，知道越成器越有嫌疑，索性縱容他們紈绔下去。

皇帝早晚得從宗室過繼嗣子。墨方澄權(quán)衡來去，到底覺得與其與老謀深算的蘭王結(jié)盟倒不如自己親手扶植一位新君……

后面的話，不說也罷。

“跟墨家結(jié)盟，各取所需。”少女的聲線如黃鶯般婉轉(zhuǎn)，“陛下便是這樣登上了皇位的嗎？”

紅月風(fēng)濂淡淡笑了一笑。時過境遷后，說得當(dāng)然容易。事實哪有那樣簡單？買通朝臣，厲兵秣馬，勾連往來，培植勢力。此后五年，明爭暗斗，步步為營，哪一句話哪一著棋不是提著命在賭？墨方澄在京中為他暗中謀劃大事，他隱蔽桐州做寄情山水的閑散郡王分散皇帝視線。眼看著皇帝的身子一日壞過一日，只拖延著不死，蘭王那邊漸漸也有了動作。他這才慢慢看清墨方澄的精明。確實是老狐貍，早一步看破先機。

然后。

然后便有了那一場鮮花著錦的婚事。

弱冠之年，皇叔賜婚，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到桐州去的不是別人，正是左相墨方澄的次女，墨綾。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的一刻，紅月風(fēng)濂故意別過頭不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短暫寂靜，忽然聽她長舒了口氣，“我就說嘛……”

“我早該想到的，于陛下而言，我只是那鏡中的花朵。”投射在他瞳孔里的自己，不過是一捧記憶中佳人倩影的碎片。因著一個名字一雙眼，他在她身邊踟躕逗留，只為滿足心底那絲絲縷縷的遺憾。

只是……真的，是遺憾嗎？

“那位墨小姐……陛下可曾愛過她？”

“沒有。”紅月風(fēng)濂仰首喝下一杯解千愁，“政治聯(lián)姻。她不過是綁定我與墨方澄生死之約的枷鎖。更何況我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我和她有了孩子，將來有一天，墨方澄的棋子便不一定是我。”

他不愛她，他只是佯裝自己很愛她。一如佯裝對帝位沒有企圖，一心寄情山水玩樂。

墨綾并不是惹人厭的姑娘。相反，這位出身高門的女子溫柔聰慧。郎才女貌，又是年少的夫妻，她對這樁婚事沒有半點不滿，一心付諸真情真意，加之紅月風(fēng)濂對她極好……于是她便順理成章地覺得，他一定是愛她的了。

“她很愛你？”突如其來的一問，到底震動了他心底最最敏感的那根神經(jīng)。紅月風(fēng)濂發(fā)現(xiàn)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熟悉，依稀帶了一絲凌厲。大概是醉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回避，卻怎么都躲閃不及。

逃不過，只能說。“是的。她很愛我。”很愛，非常愛，癡情如許，至死不渝——哦，不，對于這一點他并不確定。墨綾死的時候該是后悔的吧？她那樣愛他，可他卻從來都沒有愛過她。是他逼死她，她應(yīng)該恨他。

他知道的，她一定非常恨他。

“那真不公平。”眉頭緊擰，眼前的少女略帶譴責(zé)地看他，“倘若她也不曾愛你，那你們之間也就是個互不相欠。可是人家喜歡你呀。你非但沒有動過真心，還騙了人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位墨小姐真真是可憐得很呢！”

是不公平。如果墨綾沒愛過他，如果彼此都從未動過真心，婚姻只是一場契約的話，他應(yīng)該不會覺得有歉疚吧——所有的懊悔和歉意都非起初就有，那些堂皇的、良心發(fā)現(xiàn)般的情愫是從光陰深處滋生出的花。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后，時光隔得越久，他越覺得對不起她。

借著酒勁，他問她，“我很可恨吧？墨綾。”分不清是問眼前人，還是問心底那個影子。

“有點。”隨性起來，她早忘了他的身份顧忌，也不去想他喚出的那個名字對應(yīng)的是不是自己。“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皇后娘娘不姓墨對吧？要是你接下來的故事里告訴我說這是因為墨小姐紅杏出墻跟人跑了的話……我會覺得欣慰的。單相思到底是沒有前途的啊，還是及早些醒悟得好！”

饒是紅月風(fēng)濂一派憂傷情緒，心中戚戚，聽見這話也還是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居然幻想朕的發(fā)妻會紅杏出墻？你是想看這葬月城頭綠云罩頂嗎？”

真好。只要跟她在一起，便沒有什么帝王的威儀。人也仿佛年輕了許多歲。他少年時候便沉于心計，被情勢逼著不得不小心翼翼，老成如狡猾的狐貍。如今年近不惑，卻能這樣輕松地笑起，不能不說是命運之手造化弄人。

笑聲斂盡，酒壇已空。

紅月風(fēng)濂很認(rèn)真地看一眼墨綾，“于我而言，你并不是那鏡里花。”這一刻終于能夠肯定，眼前的少女并不是他失去的那朵花。他記憶中的墨綾，是表面柔弱內(nèi)心卻極其剛烈的女子，遠不如眼前賣花女子這般性情灑脫。

紅月風(fēng)濂從袖子里掏出面金牌來，不由分說扔在她懷里。“后面的故事，來宮里聽吧。”

伍

十日后，蘇煙冷尋到一隊販茶的商旅，隨他們乘船往瑤仙島去。墨綾送他回來，剛到青云巷口便看見樂福帶著一隊人馬等著那里。

描金托盤捧到眼前的，竟是一件滾繡飛鳳的天青色宮裝。宮女依次送上滿匣的首飾和周身環(huán)佩，身后嬤嬤等著給她梳頭。細羅軟轎停在門口。“這是何意？”他分明說過，不以任何方式強迫于她。

樂福恭謹(jǐn)回話，“陛下生辰，邀姑娘入宮赴宴。”怕她不悅，又解釋道，“姑娘別多心，圣上一向不愛奢華鋪張，只是家宴，不必拘禮。散席后仍是由我送您回來。——雖說姑娘自行出入也極方便，但陛下到底還是覺得，有人護送會更好些。”

她這才想起紅月風(fēng)濂給的那面金牌，忙從荷包里翻了出來。原以為他說讓她隨時入宮什么的只是一句玩笑話。不想那金牌后面鐫刻的字樣，竟分明是“出入無阻”、“如朕親臨”。她就是再傻，也明白這東西的分量。倘若他心中存疑，那面金牌便分分明明是在故意賣一個天大的漏洞給她。出入宮禁，暢行無阻。如同敞開了門讓她來殺，又或是，張開大網(wǎng)等她跳下。

眉頭輕蹙，不知想到什么，心里黯了一黯。面上卻仍是在笑的，“那好，我便隨大人您去見識見識。”指尖翩然滑過素緞宮裝，雨過天青的顏色，盈盈如一掬碧水。軟而涼。她去內(nèi)室換裝出來，由著丫鬟仆婦給她梳頭施妝。末了銅鏡里照一眼……雖無千般傾城的姿色，卻也是翩若驚鴻一位美人。

入宮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這算什么？于他，她到底是詳談投契的忘年之交，又或是散落民間的知己紅顏？竟給予如此破例的恩寵。或者，他眼中的她，不過是當(dāng)年那位墨王妃的碎影片羽……雖然他也說了，她們長得并不相像。可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把她當(dāng)成是她不是嗎？

朱門次第開合。

隔著軟簾，影影綽綽看見那層疊進深的巍峨宮闕。她攥了攥月色的裙擺，深吸口氣。

自翠蕪山起，到葬月城止。這一程山水迢遞的風(fēng)景，終于行至華彩之章。

皇家畢竟是皇家。即使是所謂的家宴，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

一腳踏了進去，便不可能只是冷眼旁觀。——她并非沒有見過世面的女子，塵世間的欲念交易，但凡能碰到她手上來解決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尋常善類人物。縱無特殊背景，也是極富極貴。粗略算算，這些年來，因著種種機緣，九國宮闕萬間，竟也流連了大半。

進到這赤松皇宮卻真正是頭一回。

入得大殿，只一眼，古樸莊重中不怒而威的氣度，雅致低調(diào)下不經(jīng)意的奢華，歷歷列在眼前。傅青鸞顯然是有些手腕的，紅月風(fēng)濂不喜鋪張華麗，她安排的后宮陳設(shè)便竭盡可能素雅清淡。只是……墨綾挑眉輕笑，順手撫過角落里九曲盤虬的花架根雕。天然的木紋極度內(nèi)斂，也不像其他名貴木材那般油潤光澤，看起來甚至顯得有幾分陳舊寒酸，還不如前兒來買花的那個秀才家的紅漆博古架看著亮眼。——挽云花根。她心里默默一嘆。那種生在雁丘戈壁邊緣上的高大樹木極其稀少珍貴。挽云木樹高百尺，根深百丈，紅花似火百十里外便可望見。雖說不如伽羅花木和千年赤松樹那樣稀貴，但要取這樣看似一件不起眼的根雕原材，怕也是要耗費千萬人力，求索多年方能得見。

這便是為何人人熱衷于那王座的緣故吧？森然回眸，凝視上首中央雕龍的位置。一將功成，成者王侯……怨不得紅月家族不惜如此世代傾軋，骨肉相殘，怨不得大權(quán)在握的臣子們整日都虎視眈眈。她恍惚聞見血腥的味道，迷醉里帶著令人掙脫不開的甘甜。權(quán)力是個太可怕的東西，一旦沾惹了，便永世不想拋棄。

更不想被拋棄。

身后傳來細細碎語，是紅月風(fēng)濂后宮里的鶯鶯燕燕。墨綾扭過頭去，彎起嘴角，按著樂福的提點，一一欠身行禮。

毫無例外的，每個人的目光都只在她眉間短暫停留——客氣，卻也別有深意。她明白她們不過是想看清她的眼，她可以想象這座后宮里對她會有怎樣的傳言——紅月風(fēng)濂認(rèn)識她不過才兩個月，卻幾乎隔三岔五便要去蘇家花坊一趟。誰會信他們只是喝酒聊天講故事？她知道她們背后叫她“那個紫眸的妖女”。縱是壓低了嗓子咬在彼此耳邊說，她也還是能聽得見。

只是裝作聽不見。

宮規(guī)森嚴(yán)，按級排座。民女蘇氏恭謙地坐到距離王座最遠的角落。一忽兒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帝后攜手步入大殿。紅月風(fēng)濂牽著傅青鸞的手……雖說明知是在作秀，可那相攜相扣的兩只手，還是瞬間就刺疼了她的眼。

睥睨天下，與君比肩。他口中的墨綾，早已經(jīng)是塵封于歲月的往事，黯淡破碎如塵埃一般。榮華盡頭，最終站在他身側(cè)的那個人，到底還是……另一個她！

那是怎樣的笑？帶著自得帶著驕傲。笑容后藏著無盡的刀。她看著傅后素潔的手，一剎那頭暈?zāi)垦＃挥X眼前漫過一波又一波猩紅的血色。濃艷的血花開滿她的衣襟，仿佛要從袖擺上洇出來，就連那點綴在裙角的紅珍珠，都像是凝聚了無數(shù)冤魂一般，血色閃爍……

是的，每一滴血，都姓墨。她緊緊抿住嘴唇，暗自調(diào)息。

“這位便是蘇姑娘？”傅后很快便注意到了她，溫柔一笑，目光投射過來。“素錦不懂事，前日多有得罪。本宮已訓(xùn)斥過她了，但愿你莫要放在心上才好。”皇后此言一出，四座皆是嘩然。傅后一貫是鐵腕專行的，六宮之內(nèi)，即使是紅月風(fēng)濂最得意的妃子，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分毫。至于那素錦——人人皆知那是皇后心腹臂膀，無不禮讓三分。這個民間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博得帝后如此青眼！

墨綾淺淺一笑，正沉吟該如何回話，只聽坐在上首的紅月風(fēng)濂突然開口：“阿綾，別躲那么遠……到朕身邊來。”

他的聲音很輕，但這句話卻不啻于在大殿里炸開一個驚雷。嬪妃們礙著場面不敢交頭接耳，眼里卻紛紛流露出羨慕嫉妒恨的神情。墨綾雖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卻也別無他法，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移座到帝后近前。

大殿中央，帝王身側(cè)。這一刻，她與傅青鸞之間，不過數(shù)尺之隔……后袍朱紅，宮裝天青。像什么？思緒亂紛紛游走，又想起那挽云樹根雕的花架……好一出珠聯(lián)璧合，碧葉紅花！升平歌舞金粉顏色，只一輪廿載沉浮，跌宕盡人間煙波。

舉杯擎觴，觥籌交錯。

皇子們逐一上來敬酒——皇長子今年虛齡十二歲，溫文爾雅，像極了當(dāng)年的他——他間或扭頭跟她說這么一兩句話，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欣慰與自豪，令杯中甜酒頓時變得苦澀。

皇子們退下去，皇后站起來。接過宮娥手中酒壺，傅青鸞盈盈上前，半跪在帝王面前。紅月風(fēng)濂有意推讓，皇后卻不肯依：“這杯祝壽酒，臣妾必須親手給陛下斟上，方能彰顯誠意。”他默認(rèn)點頭，不再攔她，墨綾卻扭頭插嘴提醒一句：“這杯酒陛下該與皇后對飲才是。”

紅月風(fēng)濂頷首，伸手拿過皇后的杯盞，“阿綾說得對，這一杯，朕該與梓橦對飲。”他是帝王，又是壽星，自然不便屈尊為皇后斟酒。阿綾笑笑，不落痕跡接過酒壺，“民女斗膽，借這杯酒一表對皇后娘娘的敬意。”

三杯兩盞，一壺酒。衣袂飄拂如流水，語氣風(fēng)輕云淡。沒有誰注意到那一刻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除了紅月風(fēng)濂。酒杯斟滿，墨綾把盞遞回給皇后，臉上不動聲色地笑。來自西疆的噬魂蠱毒，取自百花精魄，無色無味，只有極輕微的一點點腥甜。遇著這百花蜜釀的甜酒，藏得愈加隱秘難察。只瞞不過她——她是西臨女子，深諳花草之道，乃是個中高手，每年過眼的各種毒藥，怕是比青云巷花坊里琳瑯的草木還多些吧？

傅青鸞接了酒，紅月風(fēng)濂與她微笑對飲。座下嬪妃一水兒蜜語甜言的贊美話。墨綾則兀自把身子往后一蜷，垂眼看著案上裝飾的擺花，心下默數(shù)那牡丹的花瓣：一、二、三、四……

數(shù)到第二十八瓣，貴妃娘娘剛好走到紅月風(fēng)濂面前。“臣妾恭祝陛下壽與天齊。”側(cè)一側(cè)身，“祝皇后娘娘青春永駐。”話音未落，嬌滴滴的聲線忽然轉(zhuǎn)作一聲驚呼“啊呀！！！”眾人頓時被嚇了一跳。紅月風(fēng)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端坐在自己身旁的皇后突然嘔出一大口鮮血，身子突然癱軟了下去……

鮮血滾落在朱紅的繡衣上，染透了云間飛鳳的半個身子。紅珍珠蒙了污，光彩頓時黯淡。

原本一派祥和氣氛的便殿，因這突然的變故，方寸大亂。

陸

天牢。

雖說是囚犯，但因著紅月風(fēng)濂的偏寵，獄官還是高看一眼。分給她的牢房不像別間那樣窄仄，桌椅書案竟也一應(yīng)俱全。只除了……沒有陽光。她知道，這是用來關(guān)押皇室成員和重臣的特殊監(jiān)牢。舒適之余，更多的是嚴(yán)密。四面緊合的石壁，門上是精鋼鍛造的欄桿。墨綾抱著膝蜷在墻角的床上，微瞇著眼閉目養(yǎng)神。石壁之后另有一層石壁，兩層石壁間夾填著流沙，門外有三層崗哨六組暗衛(wèi)，別說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縱是江湖豪杰，有飛天之力，怕也難逃出去。她想：不知父親當(dāng)年可曾在此受難？

算了，還是想想眼前。

她被帶到天牢的時候，御醫(yī)們正手忙腳亂地?fù)尵雀登帑[。皇后毒發(fā)極快，鼻息微不可尋，紅月風(fēng)濂顧不得禮數(shù)，徑直抱著她回了寢殿。壽宴不歡而散，內(nèi)廷忙著追查所有碰過食物酒水的嫌犯，很快便查清：杯中殘酒有毒——西臨劇毒噬魂蠱，取自百花精魄，解法隱晦繁瑣。同一只壺里的酒，紅月風(fēng)濂沒事。顯見的是在杯中投毒。而當(dāng)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最后一個碰過皇后酒杯的人，恰是她——人人都知她從西臨國絳龍城來，又是個賣花的。聽完這些，聞訊趕來的傅大將軍眉頭一皺，稍加思索便喝令御林軍將其押送天牢。

有腳步聲進來。明亮的火把照亮了欄桿。獄卒咳嗽一聲，側(cè)身近前，手腳麻利地打開了鐵門四角的回心鎖。墨綾懶得睜眼，但火把的光焰還是映得她眼前一片通紅。微微睜一下，睫毛翕動間，似乎看見來人衣袖上翻滾的水波紋圖案。

只是不知道那水波紋路里翻滾的是虬？還是龍？

“蘇墨綾。”傅銘勻兼掌刑獄，顯然對這里無比熟悉。橫豎在此審訊過的疑犯不計其數(shù)。進了門，徑自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獄卒們先出去。“你可知罪？”

“民女何罪之有？”她抬抬眼皮看他一眼，英武威嚴(yán)，眉間一抹肅殺之氣。屈指算算，傅銘勻也有四十多了……倒是不顯老。掌兵之人，這番時節(jié)，正當(dāng)盛年。況且世人盡知，國舅爺戰(zhàn)功赫赫，當(dāng)年紅月風(fēng)濂繼位之時，鞍前馬后的沒少出力。

仿佛是料定了她不肯認(rèn)，又或是，認(rèn)與不認(rèn)都沒關(guān)系。他根本就不理她，繼續(xù)自己的話題問下去。“說，為何謀害皇后娘娘？解藥何在？可有同黨？”

“民女不知道大人在說什么。”他既然喜歡自說自話，那她也索性裝傻充愣到底，“民女和皇后娘娘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何有謀害之理？”

“好刁鉆的一張嘴！”傅銘勻怒極反笑，“既如此，那便別怪本將軍不懂憐香惜玉——來人！”掌獄官應(yīng)聲出現(xiàn)在門口，“給我大刑伺候。”

“國舅這是要屈打成招？”墨綾反駁的一瞬，另一人也問出同樣的話來。兩個人聲疊在一處，駭?shù)酶点憚蛐睦锩腿灰惑@。扭頭一看，身后略帶怒容之人，可不正是紅月風(fēng)濂！忙不迭跪拜下去，“微臣不知陛下親臨，還望恕罪。”頓一頓又不甘心，“微臣絕無逼供之意，只是證據(jù)確鑿，她又狡賴，這才……”

“證據(jù)確鑿？”紅月風(fēng)濂冷哼一聲，“只要是西臨人便有嫌疑？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倘若傳揚開去，西臨帝君眼里，朕成了什么人？侍弄花草便是罪證？那內(nèi)苑的花匠們豈不是更有嫌疑？”

“事有湊巧……蘇墨綾碰過皇后娘娘的酒盞，所以臣才……”

“國舅關(guān)心皇后，朕自然明了。”紅月風(fēng)濂看一眼墨綾，見她毫發(fā)無傷，衣飾也不凌亂，心中略微舒一口氣。“只是關(guān)心則亂，未免失了分寸。蘇姑娘乃是朕的客人，豈有謀害皇后之理？更何況她當(dāng)時是替朕為皇后斟酒。國舅用刑逼問同黨之前，怎不想想朕是否也有嫌疑？”

傅銘勻被噎得啞口無言。話到此處已嫌多，紅月風(fēng)濂不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向來也很給這個國舅爺幾分薄面。如今卻當(dāng)著一個女子和手下人的面如此訓(xùn)斥于他，帝王的雷霆之怒與刻意回護之心已然顯露無疑。傅銘勻諾諾退了兩步，低下頭去，“陛下教訓(xùn)的是，微臣處置欠妥。”

“此事朕自有決斷。”

“微臣告退。”

人影悉數(shù)退去，靜悄悄的牢房里只剩下沙漏。

時間隨著流沙一點點滑落，桌上一盞燭火如豆。昏黃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曳得很長。隔了很久，她才聽見他說：“走吧。”

“去哪兒？”出了這么多事，她能走去哪里？費盡千般心機才踏進來，她肯走去哪里？“我才不離開這兒。”賭氣，孩子般撅了嘴，揚起一臉吃定他的嬌縱之氣。方才情勢何其明朗。他為了她，幾乎豁出了跟國舅之間所有的情面。心里微微得意起來。是的，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他不肯放過她，但卻決不許她落到別人手里去。僅此一點，已足夠。夠她有一線資本繼續(xù)做天真少女，恃寵撒潑。“待在這兒挺好的，橫豎有人管吃管住。什么時候查清了案子能還我個清白了，我再回去。免得這會兒前腳剛走后腳你就反悔了又把我給逮回來！”

“不必查。”他放松下來，走近些，寵溺地看著她，“我信你。”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他說什么？信？目光遲疑地望向他，“你剛剛說什么？”

每一步都在計算之中，只除了這句話。他說他信她？他竟然說信她——突然很想脫口追問，那日給她那枚金牌，是陷阱，是心機，還是單單，只因為這一句“信”呢？

“你說……你信我？”她嘴上又重復(fù)一次，心里卻在笑話自己。這個“信”字，他敢說，自己敢信嗎？或許他壓根就是在敷衍她。

此刻紅月風(fēng)濂的心卻已不在此句。帝王心緒飄得很遠。宮闈中所謂的恩寵，便是你有心術(shù)，他不點破。他只是為人寬和，不是傻瓜。傅家兄妹那點小把戲，怎么可能瞞過他的眼去？傅青鸞心里到底還是亙著一根刺。他怎會不知道，這根刺姓墨。“跟我走。這個當(dāng)口你不能出宮去。蘇煙冷去了瑤仙島，你獨自回去會很危險。留在我身邊，至少，沒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誰會想殺我？”聽他點破，她倏地冷笑起來，仿佛洞悉了面前張開的那張巨網(wǎng)。“陛下你？皇后娘娘？還是國舅爺？你剛剛不是訓(xùn)斥過他了嗎？再說這樣也不對吧？其實他說得沒錯，我確實是有謀害皇后的嫌疑……你剛才說你信我？你憑什么信我？這場變故鬧成這樣，連我自己都不信我自己了。”一疊聲語無倫次說了大串，她這才伸個懶腰離開墻角，從床上滑落下來。

紅月風(fēng)濂看著她，張牙舞爪不依不饒，像只小野貓。眼神里交纏著欣慰和縱容，或許還有一星悲憫，只是這悲憫，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不憑什么，只是相信罷了。”他一邊牽著她的手在一旁坐下，一邊慢慢地這樣說。

“說到底，我就不該進宮湊這個熱鬧。本想混頓好飯吃，沒想到淪落到來吃牢飯。”桌上的燭火抖了一抖，她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把話題從信任上移開。“喂，這時候你應(yīng)該陪在皇后娘娘才對。好歹那是你的發(fā)妻。”

“御醫(yī)已為她施藥。”只一句輕描淡寫，一國之母便被拋諸腦后，“還記得那天沒說完的故事嗎？”先前留給她的金牌她不肯用，本想借壽宴之機接她進宮說完那段故事，不想?yún)s出了如此變故。

“嗯，記得。那位跟我重名的墨小姐——到底出墻沒有？”

“你剛剛說錯了，青鸞并非朕的發(fā)妻。”他的發(fā)妻是她口中的墨小姐，十四年前便已離世的桐王妃墨綾。傅青鸞只是繼室。便是她不肯承認(rèn)，便是他從未追封墨綾，便是天下人早已遺忘此事，這一點也不容半點改變。

提起皇后，紅月風(fēng)濂很有幾分不快。傅青鸞心里打什么主意他看得清楚無比，一如早就看清墨綾偷換酒杯的手法。移形換影，速度快到當(dāng)面不察。皇后眨眼分心的工夫，手中酒盞便已被她偷換。

下毒的人不是她，而應(yīng)該是傅青鸞，皇后滿懷誠意地斟酒，并非像表面那般坦蕩無私。倘若酒杯沒有被掉換，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恐怕便已是他。

他當(dāng)然不是貿(mào)然去說信她。誠然，這幾個月來，心中滾過的疑惑從未間斷。可是今日大殿上，那危急一刻，他分明是驚詫的。他無意深究墨綾為什么能夠洞察噬魂蠱之毒，也不想去追查她那移形換影的手法從何而來，他只是愕然——她竟會這樣！在看見他有危險時，表面上一言不發(fā)，卻不動聲色地伸手，擔(dān)著謀害皇后的罪名，為他換走那只落了毒的酒杯。

夫妻一場，他大抵也明白，青鸞甘冒弒君的風(fēng)險給他落毒，賭的也便是這么一招吧？她和傅銘勻一早分別提點過他，那賣花女子蓄意接近他，只怕是計啊……

他疑過，可當(dāng)事情真的發(fā)生，她不假思索地為他化解危局……她接近自己的初衷是什么已不重要，只這一點，便足以讓他，心生欷歔。

她不肯主動承認(rèn)，他便不多問，亦不挑破。傅青鸞并非存心想要弒君，此番動作，一則是氣不過，想使點手段嫁禍于她；二則，只怕便是想逼她現(xiàn)原形了。畢竟當(dāng)時她也在他身側(cè)。倘若他真的中毒，或者來遲一步，傅銘勻屈打成招，扣給她個西臨刺客的帽子，這段冤案也就算是板上釘釘。紅月風(fēng)濂額角微痛，順手揉一揉，面上露出一絲苦笑。就算是欲擒故縱，置之死地而后生，傅青鸞的手段也嫌太激烈了。到底是沒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可他也明白，嫉妒只是淺顯的表象，皇后恨的其實不是阿綾，而是最初陪在他身邊的人，那個早已作古的……她！

她和墨綾，注定是個死結(jié)。

“其實我并不習(xí)慣壽辰如此熱鬧。”突兀地開口，覺得好像有些傻，卻還是澀澀接了下去。“母妃去世得早，我的生辰，向來都是一個人獨過。”直到墨綾嫁過來，他才不那么寂寞。封地并不富庶，桐州地處偏遠，民生苦寒，他不是愛鋪張的人，而她卻是在京城豪門里嬌養(yǎng)慣了的大小姐，自然很不習(xí)慣。卻絲毫都不抱怨。墨綾聰慧，知他苦心，很自然地配合他做戲給當(dāng)時的皇帝看，夫婦二人極盡節(jié)儉，乃至生辰，也不過只多添一碗壽面。

還是她親自下廚去煮。煮好了趁熱端過來，一臉迫切地看著他吃。手藝，只能算吃不死人，絕對不是什么珍饈美味。他吃著吃著便苦了臉。墨綾心里明白，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臉抱歉：“好嘛，回頭人家多練幾次，明年再煮好一點。”

再好也比王府廚娘差得遠。倒確實是一年比一年有進步——起碼后來，吃起來再沒有讓人想死的感覺，反而心里浮出幾分溫暖。

他知道自己是在哄她，就像他知道，哄好了這位嬌小姐，與墨家的聯(lián)盟便可更堅固一層。可哄著哄著，竟然養(yǎng)成了習(xí)慣。習(xí)慣了從她手上接一碗熱湯面，習(xí)慣了每天看見她喂廊檐下聒噪的鸚鵡，習(xí)慣了她那些任性跋扈的小姐毛病，習(xí)慣了伸出手去，輕輕一牽——

身后卻是空的。

墨王妃壽面他統(tǒng)共也沒吃過幾年。明年復(fù)明年，峰回路轉(zhuǎn)，腥風(fēng)血雨走到命懸一線，他眼睜睜看著她縱身從城墻上一躍而下。

說完這一句，他默聲，留給她空間欷歔。墨綾果然比他還更沉默，哽了半晌才道：“她……死了？”

紅月風(fēng)濂緊閉著雙眼，無聲地點了點頭。她嘆口氣，“不是個出人意料的結(jié)局。”燭火下，男子面龐的線條清晰而硬朗，深皺的眉頭里藏著太多令人讀不懂的情緒。那其實是一張英俊的臉，倘若再年輕上十年，足以俘獲世間任何一個美貌少女的芳心。她想了想，到底還是試探著問了出來：“是你殺了她？”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墨綾不是他殺的。可是，子不殺伯仁，伯仁因子而死。他沒動過殺她的念頭，他只是從一開始便知道，她注定沒有活路了……沉默，沉默，沉默著看命運如何推手，沉默著看她往死路上走。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吧？逼得她無路可走，逼得她只剩下那樣一個選擇，不得已跳下城頭。

“那她為什么？”

她這樣問，眼里單純的只是好奇。他知她在窺探自己心底的隱秘，卻不覺得厭惡。或許從一開始，他迷戀她在身邊的原因，就是圖可以有這樣一個人給自己這樣一個機會，讓他能把那些積郁多年的話，一一傾訴出來。

“墨方澄的盤算，是想讓我做他手心里的傀儡。”他自然是不肯的。初時無奈，必須依仗墨家勢力，他只得忍。但等到羽翼漸豐之日，誰會肯做只在水甕里盤曲的虬龍？分歧日漸明顯，他和墨家越走越遠。墨方澄那般精明的人物，怎會不留后手？只不過是他棋高一著，先下手為強——這天下終究是姓紅月而非姓墨。當(dāng)他已是眾望所歸的王，墨家是什么……不過是茍延殘喘的奪權(quán)奸相。

政治便是這樣，利用完了便絞殺，吃完骨頭不留渣。他自問沒什么對不起墨家，因為如果被他們占了先機，他的結(jié)局怕也一樣。

或許更慘也說不定。

猶記得當(dāng)年與墨綾無心閑聊。他隨口說起墨相，說他利用皇帝的多疑之心，借他人之手除去蘭王，手段未免太狠。墨綾卻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笑一笑：爹曾說過，仁慈之人成不了王。

有口無心一句，卻足以敲打在他耳邊心上。

嫌隙便這樣滋長，一寸寸沿著心底裂縫，荏苒而生。

柒

“皇后為什么恨她？”油盡燈枯，任由她怎樣挑撥那根燈芯，昏黃的火光也漸漸燃燼了。百般不情愿地隨他出了大牢——竟然已是過了一夜。天光一寸寸透亮，暌違已久的太陽重新照在臉上。墨綾伸個懶腰，他的故事，還真是……很長。

“青鸞與朕從小便認(rèn)識。”青梅竹馬，芳心暗許。老王妃在世時候便看中了她，欣然定下這個合意的兒媳。原本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成年，便會三媒六聘，敲敲打打地把她娶回家。

孰料半路里殺出個墨家。迎娶墨綾，便是他為自己野心付出的第一份代價。

“原來竟是這樣。”漫步在長長的宮巷，她的腳步并未因一夜未眠而沉滯，身姿依然輕盈。一邊回他的話，一邊大呼小叫著撲向一叢盛開的白玉芍藥，“啊，蘇煙冷那個家伙要是看見了指不定多興奮吶，他找了好幾年都沒找到這個花！”

紅月風(fēng)濂漫然望一眼青天，天際云舒云卷，腳下步道長得像永無盡頭。“她嘴上不說，心里總恨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愛總沒理由，但恨總有根由。青鸞恨墨綾，恨她搶了她桐王妃的位子，恨她霸占了她的良人——也不是沒忍氣吞聲過。傅家是他的心腹肱骨，當(dāng)年大婚之前，他曾隱晦而含蓄地告訴過青鸞，娶墨綾只是為了圖謀天下。傅青鸞不是那種笨人，利弊權(quán)衡，心下清透。這一口氣，便是再難忍她都咬牙忍下，強顏歡笑反過來勸他，“不要緊，即使是側(cè)室，我也愿意。”

她倒是愿意，墨綾卻不肯。

出身高門的女子，倨傲而盛氣凌人。別說側(cè)室了，便是妾，是婢，她也不容她。

皆因那一段真心……娥眉婉轉(zhuǎn)，巧笑嫣然，她故意牽著他的手，“你是我的夫君，只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聯(lián)姻的棋子本不該是她，而是她的姐姐。是她哭著喊著鬧著非要嫁——相府里隔著簾子的第一眼，她便愛了他。英武少年月下舞劍，滿庭都是回旋的飛花，雪刃破空的一瞬，他便已經(jīng)是她此生認(rèn)定的英雄。她要長相守，跟他長，跟他相守。她攔著不許他納側(cè)妃，還讓他和自己在月下焚香起誓，便是有朝一日登基稱王，也要與她，天長地久。

她一心只想著紅月風(fēng)濂，郎情妾意蜜里調(diào)油的日子，哪里容得下另一個人心有不甘的余地？

其實墨綾是很聰明的，墨相家教有方，那些險惡心機雷霆手段，她未必不懂。只是世間之事通常總是這樣：一旦淪為癡男怨女，便總會被心魔所迷。她忘了他遲早是要踩著無盡的鮮血走上那荊棘王座的。她忘了也許那鋪路的白骨里也會有自己家族的……

看似漫長無際的路，最終還是走到了盡頭，紅月風(fēng)濂悄無聲息地握住她的手。“阿綾，隨我入宮吧。”不知從什么時候，他習(xí)慣喚她阿綾而不是墨綾。她抬起頭，靜靜看清那雙眼底波瀾不起的深意。

到底還是搖了頭。

“陛下，我雖只是個出身貧寒的民女，卻也不屑去做他人的替身。”每一個字都像是暗器鐵蒺藜，重重地打在他心坎上。她鄭重地望著他，“素錦姑娘曾經(jīng)說過，天家繁華，能入皇宮為妃，那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要的是執(zhí)手終老的良人，像蘇煙冷那樣對我一心一意。而不是屈居人下，在這險惡的后宮里與六宮粉黛爭寵。”

她要的東西，他給不起。

紅月風(fēng)濂心里有些懊惱，但更多是惆悵，他總覺得自己漸漸能看清她，可又總覺得越來越看不清她。“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何以見得？”她反問，“不過是萍水相逢，忘年之交，陛下你想多了。”

“若是想查，不會查不到你的身份來歷。”他嘆了口氣，背過身去，“可是我不想知道。阿綾，噬魂蠱毒的事情且放下不提，當(dāng)面移形換影的手法……那不是尋常人能夠會的東西。你既不肯承認(rèn)，我反倒要問問，倘若真不在意，昨日又何必救我？”

她愣住了。那樣小心算計，竟還是低估了他。原來他一早就已識破——心念如電，情緒突然沉了下去，“難怪你說你肯信我。”可憐她還有那么一瞬以為他是真的，原來也不過是……“紅月風(fēng)濂，你信的不是我，而是你看到的證據(jù)。”憤憤扔下這一句，忽然間覺得好像吐出了一口沉郁多年的惡氣。自始至終他信的都只有證據(jù)確鑿，而不是人心真意。

既翻了臉，索性不必再裝下去，“你只當(dāng)我在救你，難道沒想過我會不會是要殺你？移形換影，你也知這手法極快，哈，我既然能把你的杯子換給皇后，難道說你杯子里的毒就不能是我下的嗎？”

說罷拂袖而去，將高高在上的王一個人扔在原地。

墨綾獨自回到青云巷，推門進去，照例又把關(guān)張的牌子掛上。院墻邊的杜鵑花懶洋洋曬著太陽，大概是因為蘇煙冷不在的關(guān)系，一棵棵看起來無精打采蔫了吧唧的。

她知道自己失策，過早與紅月風(fēng)濂揭破并不符合她的計劃。可人心難算，誰想到他突然來上這么一句？

最可怕的便是這種悚然一驚，在時過境遷之后，猛然想起的時候。帝王心術(shù)便是如此，波瀾不驚，心如明鏡。她突然覺得他實在可怕，明知傅青鸞下毒給他，一早就把真相洞察，卻還能淡然一笑，仰首飲下。而且絲毫沒有追查之意，心里似乎也并不記恨她……

拎起水壺去給花澆水，走到井臺邊又停下。紅月風(fēng)濂到底還是說了大話，她的來歷，哪是他能輕易查到的呢？但，話說回來，倘若她不是艷歌樓的出身……只怕，壓根就近不了他的身吧？

冷笑浮過嘴角，那人果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不但讀懂他的心事，也一早做好了各種防備。

有備無患，知己知彼。

謀逆，可不就是件需得小心算計的事嗎？

大火是在夜里燒起來的，和煦的春風(fēng)增長了火勢，沿著青云巷一線，漸漸往西蔓延開去。

葬月城已有多年不曾發(fā)生這樣的大火，百姓們一時間亂了頭緒，沒頭沒命地往上風(fēng)處跑。火當(dāng)然還是要救的，可太遲了——紅月風(fēng)濂趕到的時候，恰好正看見蘇家花坊的大門轟然倒塌在熊熊烈焰之中。

都說沒見有人從那房子里出來。

胸口漲裂開狠狠的痛，猛然驚醒一般的害怕失去。恰是那沒由來的驕橫脾氣，讓他窺伺見一點真心。他隱隱開始確認(rèn)，他知道她是誰了……越想越后悔白天沒強迫她留下，他明知道傅家的人想要害她……卻還是放她走了。

萬一她有個差池，他還要等多久？下一個十四年？還是孤獨地終老過這一生呢？

“墨綾！”脫口而出的大喊，卻不是他的聲音，聲音來自身后，來自那溫文荏弱的白衣男子。火光熊熊，時間緊迫，紅月風(fēng)濂只來得及與他對望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瞬之間的交錯，足以讓兩個男人看清彼此心底起伏的波瀾。

是蘇煙冷。此刻應(yīng)該在瑤仙島的那個花匠。

蘇煙冷二話不說沖進火海的一瞬，他扭頭下了嚴(yán)令：所有跟隨他出宮的御林軍和影衛(wèi)都去救人，他不要什么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廢話，他要她活著，要她不少半根毛發(fā)！

木制房屋被燒得嗶嗶啪啪，連地上的青石板都是滾燙的了。千般錦繡盡數(shù)成灰，滿庭花木此刻都已化成焦土。蘇煙冷拼盡了吃奶的力氣才沖進內(nèi)堂里去，果然，墨綾正趴在床邊，雖然看不見傷，卻已是被嗆得奄奄一息。看見他來，她一臉的愕然，“煙冷，怎么是你？”

“你……看見著火都不會逃的嗎！”心里急且氣，卻也顧不得多說，一把拽起她來，扛在背上，沖了出去。

看見兩個人從幾乎燒焦的房子里沖出來，紅月風(fēng)濂的近衛(wèi)馬上迎了上去，一個御林衛(wèi)士試圖上前將墨綾接過來，可他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肩膀——“嗷”的一聲慘叫，紅月風(fēng)濂眼睜睜看著那人被蘇煙冷飛快的一掌劈得癱倒在地下。

那個多搬兩個花盆都氣喘吁吁的小白臉，此刻突然挺直了腰桿。他一手扶著背上的墨綾，另一手，只一招便讓他最得意的內(nèi)廷侍衛(wèi)吐血倒地。

紅月風(fēng)濂略微怔了一怔，目光一緊，眼底的疑惑瞬時化作了通透和了然。只一個手勢，護衛(wèi)們便迅速圍成了一圈。他站在中間，看著眼前仿佛換了一個人的蘇煙冷，還有伏在他背上的墨綾。

“飛鷹堂的碎云掌，果然名不虛傳。”

飛鷹堂，北夜皇廷最隱秘的心腹機構(gòu)，專司各類鏟除和暗殺。這一句挑破，彼此再也不需要別的話。熊熊燃燒火光里，紅月風(fēng)濂略微瞇了瞇眼睛，雖說一早就知道眼前這個墨綾不是什么普通女子，但他也萬萬沒有想到，原來真正的殺招竟然藏在她的身后。倘或不是蘇煙冷情急之下露了身手，誰會想到一個扛半袋米就能累得半死的家伙竟然會是一等一的飛鷹殺手？

事關(guān)北夜刺客，影衛(wèi)們自然高度緊張。紅月風(fēng)濂卻絲毫都不糾結(jié)——我眾敵寡，蘇煙冷此刻便有天大本事也逃不出葬月城。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去查。

見墨綾安然無恙，紅月風(fēng)濂示意眾人簇?fù)碇麄冸x開了火場。他安排她在城北的別院里住下，確認(rèn)過只是一點擦傷之后，他轉(zhuǎn)頭走出了房間。蘇煙冷尾隨而來，帶上房門淡然沖他一笑，“陛下要如何處置，蘇某候著。”

“哦？”眉峰一挑，他示意他說下去。

月光朗朗地照在蘇煙冷臉上，笑容淺淡如春風(fēng)里的梨花。“殺手本分，不枉不縱，一擊而中。我已是有辱師門使命……”他絲毫不以為意地說著，仿佛那近在咫尺的生死與自己無關(guān)一樣，“但求還能死得有點尊嚴(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