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羅那的繁華與孤獨

很多嚴肅的人們在嚴肅的城市譬如柏林、倫敦、北京生活了一段時間后，終于決心逃離這些壓抑的、灰色的地方，去往那些熱烈的地區，走到讓人眼睛發亮的情節里去。我不知什么時候成為了這些人中一員，于是我轉了幾次火車和飛機，慢悠悠地前往地中海邊的巴塞羅那。

慵懶之城

這的確是一個不太嚴肅的城市，在地鐵里、巷子里、沙灘上、廣場上，我邊走邊向兩邊張望，這里的人們熱情友好，作息慵懶，每天跳舞唱歌曬太陽。不過來自歐洲其他地區的古板游客對這樣的生活狀態一定會不以為然，要不然他們怎么會喋喋不休地指責西班牙人拖了歐元經濟區的后腿。聽說西班牙的失業率是25%，怪不得人們都這樣閑適。

街頭的賣藝者

巴塞羅那是個適合在太陽底下發呆的城市，本就不該惹上諸如“歐元”這樣的名詞。

當陽光慷慨地散落在廣場及街巷的時候，總是會有歌聲從遠處傳來，也似乎是從中世紀傳來。走在這里的街上，你經常會邂逅這樣的歌聲，那通常會來自于一個美麗的少女，她坐在圣瑪麗教堂腳下的階石上，彈奏著外來客都叫不出名的古老樂器，輕呼沒有歌詞的悠揚的音調。陽光溫柔地刺著人們的眼睛，迷離了人們的視線，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而這時，那少女會穿著一襲純白色的裙子，仿佛被籠罩在人們眼前陽光制造的薄霧里。

在少女的面前，可能會有人默默注視著她，將她的樣子畫在帆布上。而這個畫家也有可能正在被人注視，他會被畫在相機里的膠片上。

無論是否是周末，在廣場上或者街角的人潮聚集處都會有一些閑坐的人。其中有幾個人會把一些油畫帶出來販賣，然后自己坐在這些畫中央，凝視著不知道是哪一點。來來往往的人中經常會有人在他們的畫前駐足片刻，但是很少有人會跟他們說話，所以他們可以自在地坐在這。像我這樣初來乍到的游客到了這樣一個人杰地靈的地方，便會在私下對他們品頭論足一番，找一找他們其中的某一位會不會在幾年之后成為另一個畢加索。

西班牙海鮮飯

西班牙人的作息時間實在不可思議，他們的午飯時間是2pm—4pm，晚飯9pm—11pm。晚上飯館八點才開門，因此初來此地的游客經常會在五六點鐘饑腸轆轆地走在街上，上不挨午飯下不挨晚飯找不到營業的飯館。來到巴塞羅那的第一天我便有了這樣的遭遇，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就立刻過上了當地人的作息時間，因為在這樣一個慵懶的城市實在不用著急起床、著急吃飯、著急睡覺。

這里最常見的食物是西班牙海鮮飯（Paella），實際上就是用鐵平底鍋悶烤的海鮮燴飯，如果你去問一個巴塞羅那人哪家飯館的海鮮飯好吃，他們大多說不出來，因為他們平時只會在家吃這個，這是非常家常的菜肴。除了放常見海鮮的海鮮飯之外，還有一種用墨魚的墨汁做成的海鮮飯，會把整鍋米飯染成黑色，很有特色。整鍋海鮮飯會沁滿海鮮汁，連飯里的貝殼都會連著貝殼肉一起被塞上滿滿一貝殼的米飯，十分入味。

海鮮飯做好后，會直接放在鍋里一起端上桌，最多可盛五人份，然后再由食客從大鍋里分食。歐洲北部那些嚴肅人士又會對此飲食習慣又會不以為然，他們只可以接受將飯菜分好再精致地擺好后端上餐桌?？刹痪行」澋奈靼嘌廊四睦锕艿昧四切麄兿裰袊顺曰疱佉粯哟蠹乙黄饑恢诲伋?，酒足飯飽后心滿意足地留下桌上一片狼藉。

海鮮飯每人份的價格大約是15歐元，并不便宜。不過大概是因為西班牙經濟危機的關系，這里的雞尾酒在歐洲相對便宜，Mojito只要3.5歐元。

畢加索的藍色

巴塞羅那那個著名的畢加索博物館總是云集了各路參觀人士，不過大多數人都聚集在他后期立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展廳里。來到這里的人們都在樂此不疲地在一些著名的畫作里尋找那些不邏輯的圖案的意義，接著煞有其事地評價或感嘆一番。

當然博物館也會象征性地展示一下畢加索早期的作品，聽說這個博物館收藏了最多的畢加索“藍色時期”的畫作。博物館將畢加索不同時期的作品陳列在不同的展廳里，我避開那些最受歡迎的、展示他現代派畫風的展廳，來參觀年輕時代的畢加索的作品。其中一個展廳展出的便是他早期“藍色時期”的畫作。這個展廳比其他展廳的燈光更為昏暗，大致是博物館在很有心地烘托這系列畫作的憂郁氣氛。藍色時期的畫作大體以藍綠色為基調，博物館評價說：“藍色和綠色表現出了大海般的孤寂與落寞?！?/p>

孤寂落寞，這是多么憂傷的詞匯，似乎這與我之前看到的巴塞羅那不太搭配。之前那些陽光啊，美食啊，全都在我身處這個展廳的時候從腦海里悄然離去，那些記憶不愿與我來到這里，因為這里是這個城市荒蕪已久的心靈深處。展廳中央一幅畫作便是畢加索在一百年前所繪的以藍綠色為基調的《巴塞羅那的屋頂》，描繪的是一座安靜清冷的城市。看到這幅作品時，我在享受了一天的暖洋洋的西班牙陽光和海灘之后感到無比驚訝，巴塞羅那在畢加索的眼中竟全然是藍色、憂郁的，但是在大多數時候，這是一座熱情明媚的城市，人們總是會忽略這荒涼的藍色。

照相機的問世在畢加索的后期創作時代嚴重威脅到繪畫藝術，畫家們迫切地要為繪畫尋找出路，于是畢加索便發明了一系列的現代畫風并最終成為現代藝術的創始人。由此我便認定這位偉大的畫家是在地矯情地追求某些哲理性強于藝術性的表現，才創造了那些不合邏輯，卻被公眾認可的點線面的幾何圖案。

在他創作后期那些現代的、抽象的作品之前，他的畫風古典，情感濃郁。沒有人會知道，究竟畢加索藝術創作的“本我”是什么，究竟他后期的轉型是源于自己靈感的驀然迸發，還是為了迎合公眾需求和商業目的。

憂郁的巴塞羅那

西班牙一年365天有300天陽光明媚，所以人們難以將其與憂郁這個詞聯系到一起。但當我走出博物館時，我終于發現了這個城市的一些憂郁的細節，在那熱情明媚的表象下，暗藏著許多安靜的、藍色的時刻。有的時候我的目光會倏然與之偶遇，然后它們就即刻消失在喧鬧的人潮中、炙熱的陽光下，留下我長久地怦然心動。那些時刻也會停留在我的相機里，或是被保存在街頭那個寫生者的畫紙上。

因此我們可以無邊無際地在這里想象或發呆，不必記來去的路。有那么一二刻，身邊路人稀少時，身處這個滄桑的古城區便會恍惚起來，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的某個時間。據說這個古城區還是電影《香水》的拍攝地，的確，這里的一切幾乎與千百年前一模一樣，昏黃的燈光、蒼涼的石墻，哥倫布帶著美洲大陸的發現返回巴塞羅那向女王獻禮時，就單膝跪在我們腳下的石板路上。

西班牙，合上的欲望之眼

這座城市坐落在伊比利亞半島東海岸，從市中心步行便可抵達地中海岸邊。從這個海岸向東行駛，先后可以到達意大利、希臘、埃及、土耳其，再往前走，便可以到達神秘而內向的東方。在市中心還有一尊高大的雕像背對著地中海，雕刻的是偉大的航海家哥倫布伸出右手指向西方，指向與神秘內斂的東方相反的方向，指向滿載著黃金的美洲，曾經有多少雙貪婪的眼睛都曾邪惡地盯著他的手指指向的地方。

可如今哥倫布幾乎什么也看不見了，他只能聽到百米高空上依然呼嘯著的海風，和這座城市、這個海上殖民霸主沒落后發出的最后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