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自然

今年春節(jié)前夕，有一位103歲的老人在我們醫(yī)院去世了，老人的兒女們惋惜道，要是老爺子再同我們一起過一個春節(jié)就好了。人過一百，應是高壽了，但是，家屬們對親情的長相守，對天倫之樂的留戀，對長壽再長壽的渴望，似乎永無止盡。

靜下來一想，豈止老人的兒女們，普天之下的人們不也這么想嗎？

隨著生活不再艱難，幸福俯首可拾，這種祈求與日俱增，并且不斷延綿，即使遇到上帝也愛莫能助的狀況，明知無望，也要拼死作最后一搏。去年，在加拿大UBC大學，一位教授給了我們一組數(shù)據(jù)，意味深長地說，全球尤其在發(fā)達國家存在一種“28”現(xiàn)象，20%的病人花掉了醫(yī)療總費用的80%。他看了一下迷茫的我們，然后一字一頓地說，其實很多錢花出去如同扔到了大海。

西方人直率讓人吃驚，這是一句大實話。現(xiàn)代科技的發(fā)達，醫(yī)療設備與技術越來越走向高精尖，白花花的鈔票將治療水平漸漸墊高，病人生命的長度往往是靠金錢一點一點拉長。這個道理不用教授故弄玄虛，只要稍許有點常識的人都會明白。但是事實不能讓人們停止思考與追求，人，一生的勞累，究竟是為了什么？如果老了病了不能得到很好的醫(yī)療，工作的意義又在哪里？當親人患病時，不能見死不救，哪怕傾家蕩產(chǎn)，良心與親情何處安放？社會財富的創(chuàng)造與積累是為了什么，不就是保障國民免去貧困與病痛嗎？醫(yī)生如果不對只有1%的希望作100%的努力，醫(yī)學存在的價值又在哪里？醫(yī)學科學又如何發(fā)展？如果抽去社會保障與道德基礎，人類就會迷失前進的方向，蕓蕓眾生就會變成一群飽食終日的動物。

正當我們不解時，教授微微一笑，他說，你們誤會了，問題是本末倒置了，人們把有限的錢不是花在提高生活質量上，而是用在無限的病痛上，有時連病人都無法感知，甚至以延長病人痛苦的生命求得活著的人的心理慰藉。

在座的聽者頓時無語。因為聽者都來自醫(yī)院，這種現(xiàn)象天天都在上演。

西方有位醫(yī)生叫特魯多，他總結一生從醫(yī)的經(jīng)驗，“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醫(yī)生不是神，不可能把所有疾病從病人身上趕走，更不可能讓疾病從地球上消失，醫(yī)生所做的絕大多數(shù)工作是幫助與安慰。

望著窗外遠處白雪覆蓋的山頂，近處郁郁蔥蔥的森林，海的呼吸聲平靜而有力，蒼天之下，大地萬物和諧而充滿生機，享受自然，與自然共生，也許是人類最好的選擇。

恰巧我讀到一則消息，北京有一對夫婦，退休之后，賣了房子，周游世界，雖不懂外語，卻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尋找歡樂，他們把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把快樂放大，讓快樂在熟悉與不熟悉的人們間蕩漾。

前些年，有位朋友問我，什么叫生活？什么叫活著？我說，這是一個哲學命題，既淺顯又深奧。他搖搖頭說，不，每個人每天都在問題之中，只是有的人懶得去想，或者沒有想明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是啊，人們常常犯糊涂，為了活著，卻犧牲了生活，沒有生活，活著的意義又何在呢？

我忽然想起徐志摩的那首著名的詩來，慢慢吟誦，細細品味，別有一番滋味涌上心頭。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