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4日 晴
剛吃過午飯,媽媽就給我收拾東西。今天開始,到高考前我都不會回家了,因為我要抓緊讀書,迎接這個黑色的七月。
媽媽一邊給我裝衣服,一邊嘮叨,無非是吃好啊穿好啊別累著啊之類的,真煩!爸爸拿給我一壇自制的醬菜,我哭笑不得:現在誰還吃這個啊!可看他殷勤的樣子,我不忍心,勉強裝了一個罐頭瓶。
剛要走,奶奶叫住我:“過來過來,給真武爺上柱香。”奶奶拜的是真武大帝,我看著披著一身紅布的真武祖師爺,像一個披紅帶彩的和尚。想笑,可我不敢,這是奶奶從湖北武當山專程請回來的神像,聽說開過光,特靈。奶奶手拿著香,一邊作輯,口中一邊喃喃有聲:“祖師爺保佑,保佑我家的高中狀元,光宗耀祖!到時我一定去真武爺的廟殿燒香還愿。”我接過香,恭恭敬敬的做了三個輯,插香。
我走出門的時候,爸爸跟了來,低聲說:“好好學,但也別勉強自己,到時我去給你打氣。”爸爸的聲音有些顫,有些激動。我知道他對我的期望很高,希望我能躍龍門。看著爸爸蒼老的面容,我心中一顫,想說話,可喉嚨咽了幾下,什么也沒說。我總覺得我們父子間有隔閡一般。
回到宿舍,其他同學都還沒來,我在床上做模擬考試題。“哎呀!好積極啊!這次你一定高中。”曉峰笑著走了進來,忽然抽抽鼻子說:“什么味道?老實一點,交出來!”我笑,掏出醬菜。“你行啊,敢情平常都是藏著掖著的,怎么以前不見你吃?”我打趣他:“我不像你,有一個開大企業的好爸爸。吃穿住不用愁,將來不用愁。”曉峰用手拿起一根醬菜放進嘴里,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理想是做警察,我爸爸的那個企業,我才沒興趣呢!”
我嘆了一口氣,心想:你可以不擔心,我能嗎?
2003年5月11日 多云
這一段時間真是太累了!每天做不完的模擬啊奧賽啊,真煩!
晚自習后回到宿舍,腳也不洗就往床上一倒,看著天花板發牢騷:“這日子何時到頭啊?”小柜抬起頭來說:“快了,不到一個月了,咱們今年高考提前了。你說咱們可真劃不來,比往年少讀一個月的書。”我有些不滿:“你說啥呢?我倒巴不得明天就考試——上天堂還是下地獄,要來早點來,不用這樣折磨人。我早晚要神經衰弱!”小柜一笑,不再說話。
曉峰湊過來低聲說:“哎,你發現沒?張暉每天早出晚歸的,是不是拍拖了?”小柜答話說:“哪是啊!他在做家教,輔導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敢情他也沒認真學習,曉峰不甘示弱:“你咋知道?我聽人說了,有人看見他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在逛街。”小柜索性拉條椅子坐過來說:“我去過他家,那家窮的真是叫——家徒四壁。飯都吃不飽了,你說他哪有閑心談戀愛?”曉峰依然倔強:“嘿,你沒聽過‘有情飲水飽’嗎?”他們兩人抬起杠了,只怕兩個小時也難見分曉。我連忙打斷他們:“行了行了,回來一問不就知道了。聽說談戀愛的人呀,常常嘴角含笑、發呆,脾氣特好。”
也許就為了這份好奇,我們竟然閑聊了一個小時。張暉回來時,我們幾個正在拌嘴,話猛然一停,曉峰就高叫:“哎!哥們,我收到一封情書,那是一班文娛委員,那丫頭呀長的,皮膚白膩身材動人。”說著向我使個眼色,我正要接話,忽然發現張暉黑著張臉,剛到嘴邊的話變作:“你……你回來了。”張暉哼了一聲,倒在床上,蒙頭就睡。
我們幾個一頭霧水,鬧的沒趣,都灰溜溜的打算睡覺。
小柜剛才少說了一句,想是不太劃算,向曉峰說道:“你拉倒吧你,一班那張雪會看上你?去撒泡尿照照自己吧。真是做夢娶媳婦——凈想美事。”
2003年5月27日 小雨
學校出大事了!今天一走出宿舍,我就感覺氣氛不對:很多同學在那里交頭接耳,多了很多陌生人,還有幾個竟然是——警察!
在座位上剛坐下,前座的許磊就轉過頭來:“出事了!知道嗎?”我期待著,同座的哦了一聲。許磊就很神秘的強調一句:“大事!”同座很不耐煩:“行了,現在有比考試更重要的事嗎?”許磊就哼了一聲說:“五班的一個女生跳樓了,現在送去醫院急救。我看八成是不行了,因為當場就沒了呼吸。這不,警察都來了。”
死了人,當然是大事。我關切的問:“咋回事啊?”許磊滿臉不屑:“為情自殺唄!”
晚上剛進宿舍,就聽到了小柜的聲音:“聽說那女的和她們班的一男生戀愛,被人家踢了,想不開,就跳樓了。”曉峰打斷他的話:“去!以我有當警察的頭腦來看,不是被踢了,是被弄大了肚子,男的又不肯結婚,自己羞于見人,就跳樓了。可貴!不是有句話說嘛: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哎哎,她死的時候肚子隆起來了嗎?”張暉哼了一聲說:“整就一傻瓜!怕嫁不出去啊?”他最近老是陰著臉,大家都不敢惹他了。小柜怯怯地說:“你不是有感所發吧?”我這才想起張暉曾說過看見他和人拍拖,忍不住看了張暉一眼。
張暉一臉的平靜:“你若在校園里還不談一個女孩子,我真懷疑,你是不是不行啊?”說著,橫了小柜一眼。
小柜跳起來,一個枕頭甩了過來,大家笑作一團。
黑暗中,我睡不著。我利用課休時間到許磊所說的事發點看了,那里有一灘血,很大很紅,像一束盛開的玫瑰花。
2003年6月1日 晴
很奇怪,兒童節,我們竟然放假。其實放不放假都一樣的,我們現在都沒人管了,全靠自覺,用我們劉老師的話說就是:強按著牛頭不喝水。只是他臨了加了一句:“晚上的班會我希望大家都參加,畢業前最后一次。”
晚會大家都早早到了,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分手在2003,相約在2013!
“為了懷念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日子,2013年,我們重返校園,再訴真情!”
當蠟燭點起,班長把寫有這個約定的畢業照發給每個人的時候,大家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感傷!
同學之間開始寫留言、寫通訊錄,寫祝福。不知是誰先唱起來的,那是老狼的《同桌的你》,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大,繼而全班都拍著手,用低沉的聲音唱著:
……
你從前總是很小心
問我借半塊橡皮
你也曾無意中說起
喜歡跟我在一起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
日子總過得太慢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
轉眼就各奔東西
……
燭光搖曳中,我看見有幾個女生在流淚,歌聲中夾雜著的哽咽聲沒有使人感到別扭,只是讓人感到更加的優美、動聽。
我的手被人握住了,我一看,是同桌。我緊緊的摟住他的肩膀。
老狼一定有過和我們一樣難忘的經歷,我有些傷感地想,否則他唱不出這么好聽的歌曲。
2003年6月6日 陰
曉峰一直提議,宿舍幾個哥們喝一頓。大家一直有意拖著,因為這酒一喝,就意味著分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酒是老燒,菜是花生米。曉峰非讓我們去酒樓不可,并說費用由他出,小柜說在宿舍才能喝出真感情,并說,酒樓有這書墨味嗎?有粉筆圓規嗎?曉峰第一次沒有和小柜爭執,卻跑出去買來一只豬耳朵、二斤鹵菜。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第一次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大家都醉了!喝到后來,張暉竟然拉著我的手哭了:“兄弟,我舍不得離開大家。”
曉峰最冷靜:“行了,早些睡吧。戰爭明天就開始了,我們讀了十幾年書,就等著這一天。喝酒有的是機會,是吧?”
黑暗中,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事,并開始數羊。可沒用!我毫無睡意。我敲敲下床的小柜,輕輕‘哎’了一聲。
“干嘛?睡不著?那說說吧。”立刻有人響應,宿舍翻騰起來,并拉亮了燈。原來不止我睡不著,大家都睡不著,即便明天就要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