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燈讀《江門文藝》,駐目觀賞《光影浮生》,當看到照片中熊正紅父親手提臘魚臘肉,為女兒返粵帶上時,即觸景生情,往事在回憶中泅渡而來,那樸實而又滿臉愉悅的相中人,仿佛是當年我父親,同樣的神情,同樣的姿勢,手提著臘魚臘肉,徐徐向我走來……
六十年代末,我在一種叫哮喘病的折磨中熬過了童年,繼而又伴我走進中學校園。那年我在珠海縣南屏中學讀初一,學校學習緊張,伙食營養滯后,身體越來越差,面黃肌瘦、弱不禁風,還不到半學期就住進了醫院。本來想退學,在老師的關懷下,在同學的鼓勵和幫助下,還是留在學校讀書。但我那多病孱弱之軀,卻成了父母深深的牽掛。
記得那個冬晨,我在操場上散步,晨光中我爸手提著臘魚臘肉匆匆向我走來,說要給我增加點營養。那年頭,每個星期我都要帶一袋大米交給飯堂才換到飯吃的年頭,哪有錢買臘肉呀?父親看我滿腹狐疑,便支支吾吾說是一個朋友送的。但那時人人自窮,誰有物品相送呢?我不想說穿父親美麗的謊言。也不好意思因搞特殊加重家庭負擔而婉然推脫。最后父親在無奈中把東西帶走。當他轉身那一刻,我看見了他兩眼泛著淚光。心懷感激之情的我,送他走出校園的大門口,直至我的眼淚模糊了他消瘦的背影以及在晨風中晃動的臘魚臘肉……
這天中午,我到飯堂打飯,青一色的咸魚白菜,做飯的祥嫂把一碟有臘魚臘肉的飯菜放到我面前,微笑中帶著羨慕,說:“阿來,你爸特別給你加了營養菜啦,有臘魚、臘肉,呵,我在這廚房里做了三年,還沒有學生享受過這種待遇,你爸對你真好……”她又忽然記起說,“你爸臨行時還吩咐, 由下星期開始, 星期一吃臘肉,星期三吃臘魚,星期五……”我終于明白,執著的父親走后使個“回馬槍”,把臘魚臘肉交給了廚房的祥嫂……我抵不住他巧妙的用心和祥嫂轉述的深情話語,在深深的親情感動中鼻子發酸,熱淚盁眶,急忙拿著飯菜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哽咽,這一頓飯啊,滲進了淚水和感動。
放假回家,心愛的“賽虎”(一只小狗)破天荒地沒有出來迎接我,滿腹狐疑地正想找,自知無法隱瞞真相的父親,在-旁神色愧疚,把將“賽虎”和一個漁佬交換成了臘魚臘肉的經過和盤托出。我聽了當即哭得歇斯底里。明知是父親為我營養不良的身體著想,但我還是放任地撒著小孩子脾氣,把一切怨言和淚水狠狠地潑向父親。他知我失去至愛的內心痛苦,委屈中沒有與我爭理,象犯事待罰的小孩紅著臉、垂著頭呆立一旁。最后還是撫著我的頭語重心長的告誡我:“兒子,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呀,你是要小狗還是要你自己的小命啊?以后再……”我狠狠地撥開他的手,變本加厲吼叫著發誓:“以后我不吃你的臘肉!” 一句句無知而又沖動的話語,重重地中傷了充滿愛心的父親,致使他悶悶地沉黙了好長-段日子。如今想起,我還心涌愧意。
之后的日子,窮困無助的雙親因體弱多病,開工不足,生活再次跌入了困境。曾經不諳世事、又身處福中的我,再也不能看到父親攜來臘肉的身影了。但那段曾經的臘肉親情,卻深深地埋在我心里,使我常常心存感激、思恩報孝,以至于后來我走出社會參加工作,也選擇留在了父母身邊工作,幾十年無怨無悔地施以孝敬。直至2001年金秋,老爸在夢笑中乘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