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腿

大年初一，劉梅點長香祈福，不知怎么，未能燃盡，竟然斷了。這加劇了她的不開心。

大過年的，鬧不開心，只因兒子的吵鬧。兒子吵著鬧著要進城去上學，任憑怎么勸解，仍胡攪蠻纏，決不松口。愛人時光是個大老粗，被吵煩了，動手打他。兒子哭天喊地，把爺爺奶奶都招了過來。時光和爸爸媽媽又吵起來。家里亂成一團糟，沒有一點喜慶的年味。

劉梅想，早知這樣不如呆在廣州工棚里過年。

去城里讀書，可不像放牛吃草那么簡單輕松。帶他去廣州吧，掏不起天價借讀費不說，送接的時間也挪騰不出，工地上忙得連軸轉，哪閑功夫呀。斷斷不行。去縣城上學吧，那得專門有個人照料生活，自己肯定不行，夫妻分開太久終究不好，讓婆婆去陪讀吧，也不大可能，人老身體欠佳，沒那個精力。萬萬不行。

如果父母不去廣州，窩在村里，沒錢，這日子可怎么過呀？孩子不懂大人事，大人不懂孩子心。糾結得緊。

大年初六，劉梅收拾東西，準備跟老公時光去縣城擠火車，趕去廣州。兒子拖著她的腿，死活不讓走。劉梅急了，慌不擇言：“崽呀，你又沒斷手斷腳，你拖著娘做什么？”

話沒說完，兒子風一樣跑出門，丟下一句：“我這就斷手斷腳給你看！”

時光笑了，心想，這小子有種，居然敢要挾大人，拉起劉梅，說：“我們走，別理他。”

夫妻倆剛出村，身后傳來一個孩子急切地呼叫：“叔，嬸，大事不好啦！你崽摔倒啦！你們快去看看吧！”

叫喊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時光的親侄，弟弟時間的孩子。時光不予理會，劉梅想起出門前兒子說過的那番話，心一慌，丟下老公，急急忙忙跟侄子去了。

一處高坡下，兒子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劉梅一個箭步奔跨過去，扶起兒子，急問：“崽呀，你摔到哪了？”

去廣州的日子，往后推了推，劉梅要留下來照顧兒子。

第二天，兒子道出實情，其實并沒有摔得很重，若不是假裝摔斷手腳，媽媽就不會留下來。因為媽媽說過，摔斷手腳，就會留下來陪我。劉梅哭笑不得。

正月十六，天沒亮，劉梅就拉起老公就走，怕兒子醒來，又節外生枝。到了廣州，他們累了白天歇晚上，苦過晴天甜雨日……不知不覺，到芳菲四月天。

這天，劉梅的兒子挨了爺爺的打，奶奶在地里忙，身邊沒個人疼愛。叫娘娘不應，喊爹爹不靈。他想起娘在正月里的那句話，一個人邊抹淚邊向一處高崖走去。站在春風中，他沖著泛青的稻田，高喊：“爹、娘，我再也不想做你們的兒子了，今天，我要和你們做個了斷！”

說罷，眼一閉，跳了下去……

時光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才知道兒子跌斷了腳。這回沒玩虛的，實打實斷了腿。但他沒往心里去，猜測又是兒子在耍小把戲，和往日一樣上工。夜里，劉梅得知此事，瘋了似的，立即拎包回家。

在縣醫院，劉梅看見兒子孤苦無助地躺因慘白的病床上，不禁失聲痛哭起來。她說：“崽呀，你怎么能真去摔斷自己的手腳呢！娘也是沒有辦法，才離開你去打工呀！”

兒子醒來了，沖著娘笑，說：“娘，你真的回來了！以后，不要離開我，好嗎？”

劉梅拼命點頭，淚珠滾落下來。

醫生說：“還好是摔了腿，而不是頭部。真是萬幸。傷筋動骨一百天。看他的傷勢，你們大人至少要陪護半年。”她恨自己，為什么當初會對兒子講斷手斷腳？為什么那么絕情對推拒兒子，為什么當初就不留下來？兒子有個什么事，掙再多的錢，又有什么用？

兒子的腿斷了，劉梅的心碎了；看著媽媽一副苦臉，兒子卻笑得燦爛。出院后回到家中，劉梅去村西廟里燒香，求菩薩保佑兒子快快好起來。祈畢起身離去，猛回頭，剛剛點的長香，斷了，和過年時在家點的一樣。邪了。

一路上，劉梅都在想那斷香，又想起出院時兒子說的話：“娘，你去廣州打工吧，我以后一定會聽話，不會去摔斷自己的腿了。”她情不自禁大哭起來。

進村了，劉梅擦干眼淚，想給兒子燦爛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