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應該算是個不愁吃穿的“富二代”,目前,我只是在等待著出國。百無聊賴的生活讓我空虛無比,這天在網上看到有人租女友回家過年。雖然我是個性取向正常的帥氣小伙,可閑著也是無聊,不妨裝扮成“偽娘”,戲弄一下這些沒事找事的人,說不定蠻刺激。
于是,我在網絡上找到一個急租女友的發帖人,他的帖子寫得極為懇切和真誠,最關鍵的是他出價最高。條件是女方最好是學生,單純漂亮。陪他回去過年一周,租金4000元。當然協議上說,絕對不會發生男女關系。如果我是個女孩子我當然可以有所顧慮,但我是男人,我怕什么?
我當即跟他聯系上。他叫志平,是個白領,戴個銀灰眼鏡,文質彬彬。我們在咖啡館見的第一面。是晚上,我裹著我媽的寶姿黑大衣,長及腳踝,有好萊塢明星的架勢。當然我會化妝,還是煙熏妝,眼線勾得粗且上揚,所以眼神看起來極媚。在咖啡館幽暗的光線下,仍可見志平對我相當滿意。他熱情洋溢地將手機號碼給了我。
志平出手大方,立即給我1000元錢買衣服。說好的上車后再給1000元。到了目的地,以及結束時分別付1000元。我拿了500元去買了頂波浪大卷的假發,對著鏡子戴上后笑得肚子痛。
這事非常好玩,很有挑戰性,不是嗎?我對即將起程的遠行充滿了探險般的刺激。
然后我對父母說是要去香港玩,反正他們忙,他們見我的時間還沒有保姆多。
就這樣,我跟著志平坐上開往北方的火車。
看得出,志平在竭力表現自己。一路上,他花樣百出地講故事說笑話,又殷勤地遞飲料削水果,他嘴又甜,總夸我漂亮有氣質。我微笑不語,仿若羞澀,其實我是怕忍俊不禁,泄露了秘密。
我們在終點站換汽車時,天已經黑透,必須在縣城里住一夜旅館。當晚志平開了兩間單房后就帶我去吃飯。
吃的是羊肉火鍋喝啤酒。許是我太累了,哈欠連天,但我進了自己的房間還記得謹慎地鎖上了門,一頭倒在床上。
那個晚上,我做了一晚的夢,仿佛失腳跌進了一個幽深的夢魘,煙霧繚繞的沼澤地里,灰藍的天空奔騰著大朵大朵的灰云,沼澤里忽然盛開絢爛而艷麗的花,急速盛開又凋謝。如此綺麗色彩的夢境令人心慌。
我驚醒時,天空已泛起灰灰的魚肚白。
志平似乎也沒睡好,他抱怨這是個鬧鬼的旅館,一夜他都噩夢連連。
也許是快到家了,志平拘謹了很多,他一直凝視著窗外出神。道路顛簸,中間又換了一次車,包的一輛面包車,繼續在黑夜里像只土撥鼠一樣鬼祟跳竄。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終于停了。門一開,就見一雙老人殷勤笑著迎上來。后面跟著三個壯實的男人,志平介紹說這是他的父母及三位兄長。
我疲倦極了,急忙要去休息。志平在我關門的那一剎那,深深地看著我。他的眼神是那么奇怪,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明滅滅,像一種獸。
我很快就懂了這個眼神,因為在次日,志平消失了。他所謂的家人們期期艾艾地告訴我,志平回城了。我沒有聽懂,瞪著他們。他們只好又說,志平把我賣了,收了他們一萬塊錢。
賣我?我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老人說:我有三個兒子,因為家里太窮,一直說不上媳婦兒,所以只要姑娘你愿意,隨便你挑哪個。
這簡直是本世紀最荒謬的事。我忽然懂了志平最后的那種眼神,那復雜難言又含著兇狠的眼神。他早洞悉了我的秘密。在哪一環節出了紕漏?只有在那晚住旅館,那晚困頓得出奇,估計是他在吃飯的時候,在我的酒杯里下了藥。他欲圖謀不軌,卻發現了真相。
那么,我感到迷惑的是他到底是報復我的欺騙,還是真的打算租女友回家過年,抑或干脆就是個人販子呢?
我居然笑起來。在他們驚訝的眼神里,我一邊笑一邊說:你們放我走吧,我不是你們要找的媳婦兒,回頭我讓我媽給你們一萬塊錢好了。
事已至此,我仍想得分外簡單。我又不是個女人,大不了讓我父母給他們一萬塊錢得了。可是這家人猛搖頭,他們回答:給5萬我們也不換啦,我們就差個媳婦兒,我們要生個孩子。
我無可奈何地笑著拽下假發,我真的沒辦法給你們當媳婦兒。
他們目瞪口呆。
或許是我的笑像一柄尖銳的刺刀猛地刺痛了他們,他們跳起來時,五官扭曲,一把將我撲倒在地。我拼命掙扎,幾只手突襲到我下身。然后我聽見咚的一聲,那老頭兒像根木樁倒在地上。我的耳邊滿是瘋狂的咒罵和嘶喊,一根繩子像捆豬一樣結結實實把我綁牢。
我再也笑不出來了。這家人個個眼睛通紅,噴火一樣仇視著我。我結結巴巴解釋我是當出租女友的,解釋什么叫偽娘,又許諾我家有錢,可以補償他們。可是他們置若罔聞,換句話說,他們根本不懂我說的那些名堂。
然后,我注意到他們開始圍在一直嘀嘀咕咕討論。他們看我的眼神又厭又懼又恨,我感覺他們不會輕饒我。果然,有一個兒子賊一樣出了門,不一會兒帶回一個屠夫般的男人。男人圍著我轉了一圈,像打量待宰的牲口。
男人掏出了一沓錢給他們,然后拽著我起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還能把我轉賣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這個男人他買我去能干什么。
但我終于知道了,他的確可以買我做什么。他把我帶到了一個采石廠,扔給我一個破板車,對我說每天我必須要從山頭將爆好的石塊拉到山底,堆成一堆后由推土機鏟起運走。
這是一個黑采石廠。這里并不只有我失去自由,還有許多因招工而被拐騙至此的人。在這里,四處還晃蕩著一些提著警棍的保安,據說這都是那個采石廠老板的雇工。
我逃跑過。在一個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見五指,我像個鬼魂一樣悄悄摸索,耳朵豎直傾聽黑夜戚戚的聲音,當摸索到延伸遠處的山路時,我欣喜若狂,不禁狂奔起來。
可是很快我聽到了后面傳來大聲兇狠的疾呼,我知道是那群人追來了,急忙加快步伐。數分鐘后,我就被那些人抓個牢實。這次我被捆起來鞭打,像只皮球一般在眾多的腳邊踢來踢去,直到頭嗡地一響,眼睛一黑,我便暈厥過去。
醒來時,我看到一張極平凡的臉晃在眼前。她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皮膚干燥,起著細屑,頭發枯黃如一把稻草。她將一些氣息難聞的草藥汁涂在我的傷口處。看到我睜開了眼,她便絮絮叨叨責備:你哪能跑呢,這里還沒有人跑得出去。你看你被打的,唉。
這是我在采石廠遇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溫和說話的人,且是女人。她使我想起我媽,我忍不住鼻頭發酸。我很后悔,我要尋找所謂的刺激和冒險的生活,將自己的平穩安享打得粉碎,卻換來如此不堪。
我后來知道了這個女人叫小玨,是采石廠老板的妹妹,在石料廠廚房做飯。她是個寡婦。每天吃飯的時候,她看到我,就深深地將勺子探到鍋底去撈滿滿的菜和飯扣在我的碗底。我看她一眼,她便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輕手輕腳湊過來說,你長得真秀氣,你跟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看得出來,小玨對我很是憐惜。我越發沉默,她越對我好奇,我想她是發現我與這里的人不一樣的唯一一個人吧。我把我的經歷告訴她,比如我考大學,我要到國外去讀書,我從小到大都平安穩妥地生活。可是如今,我卻在這里背石頭,連襪子都沒有洗過一雙的人,卻天天用肩膀拉著一車石頭跌跌撞撞地爬下山坡,肩頭血痕累累。
小玨同情地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一點潮濕的光澤。
她越發地對我好了,直到有一天夜里,她摸到我的床邊。我只猶豫一下,就用被子裹住了她。22歲,我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我的第一次居然是給了這樣一個女人。
小玨大咧咧地告訴她大哥,她跟我好上了。那個陰險的采石廠老板斜著眼看我,他說:這小子在利用你知道不?小玨說:我不管,我就喜歡他雪白干凈的模樣兒。他是好人。
我始終不吭聲。因為我悲哀地知曉,老板說的是對的。
小玨明目張膽地往我床上跑。跑了兩個月后,她說她有了。我們結婚了,這所謂的結婚就是我搬到了小玨的房間,連個證都沒有領,兩個人就算是公開的夫妻了。我的自由多了一些,并且不用干太重的活兒。可是我表現得死心塌地的模樣,沒有一點跑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細心地照顧著小玨,甚至晚上端滾熱的水給她泡腳。小玨一邊泡一邊滴滴答答淌著淚,她說從沒有男人這么疼她,她知足了。
小玨在懷孕9個月時要生產了,不得不趕往鄉醫院,老板帶些人緊跟其后。小玨在產房檢查,助產士說宮口只開兩指呢,掛點催產素吧。小玨便一迭聲地叫我進去陪她。
小玨緊緊拉著我的手,深深地看著我,一眼,又一眼。然后她手輕輕一松,說:你走吧。她的眼睛盯著旁邊的窗戶,我輕輕一推開,外面便是一天一地的陽光、綠草、以及春風。
我看一眼小玨,她閉著眼睛緊咬牙關。我爬上窗戶跳了出去,在窗外我又回了一下頭,小玨睜開了眼,緊緊盯著我。我就在她那緊緊的網一般的眼神里,以飛一般的速度逃離。
自始至終,小玨都知道我的目的。我的確是在利用她,除了她,我不知道我還能怎么辦。我不能去想她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采石廠的生活像場噩夢,我深陷囹圄,已經被逼迫到瘋狂的邊緣。只要能逃離這種日子,什么代價我也在所不惜了。
我終于回到了家。對于我的訴說,父母驚訝地對視良久。然后他們沉默許久,作出決定:這一切就當是個噩夢,我們要守口如瓶。父親說:你還有前程還有未來,你的人生不能留下任何被人議論的是非污點。我們馬上安排你出國。
我筋疲力盡地倒在我柔軟的床上,像水一樣舒適的感覺慢慢地淹沒了我。我閉上眼睛,卻無法平靜,我的人生,已滿是污漬,我縱然偽飾得再完美,也改變不了,小玨,她變成一道傷口,永遠地,緩緩地,在我心頭汩汩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