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青青快遲到了,急急忙忙地從宿舍往教室跑。快上樓的時候她一下撞到一個人的身上,是個眉清目秀的大男孩兒。她以為是高年級的學長,連聲說對不起,然后連跨了幾級臺階進了教室。她剛坐下十幾秒鐘,那個男生也進了教室。同桌馬妮妮說:“王青青,這是新來的班主任,好帥啊!”
她一下子就暈了,天啊,這么年輕的班主任!
程楚鳴笑著自我介紹,說他剛從師大畢業,學的是生物專業,希望以后大家多支持。說著,居然給同學們鞠了一躬,同學們鼓起掌來。
點名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點到王青青時,程楚鳴說:“王青青,你不用站了,咱們剛才已經行過見面禮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女生們嫉妒地看著她,那一刻,她心里得意極了。
不久,程楚鳴成了整個年級最受歡迎的教師,在教師學分評比中得分最高。自然,他也成了女生們的議論對象。男生們成了他的鐵桿歌迷和球迷,因為他自彈自唱的《花祭》比齊秦還要好,踢足球也是一級棒,而女生們迷上的是他上課時的神情。當然,王青青也不例外。
窗外那棵合歡樹漸漸地凋落了葉子。秋天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讓王青青幾乎泄露了自己的秘密。有一天,當程楚鳴把她叫起來回答問題時,她大腦中一片空白,因為她連問題是什么都不知道。雖然她的眼睛是一直盯著他的,但心里卻在想,為什么他會那么博學呢?雖然是教生物的,但他卻能引經據典地說出那么多故事,還能用英語講出許多有趣的笑話,而且他的詩還寫得那么好……那天,王青青呆呆地,到最后眼淚都快出來了也沒回答出程楚鳴的問題。程楚鳴什么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坐下。
晚自習時忽然停了電,一個人影移到王青青的燭光前說:“你跟我來一下。”是程楚鳴溫和而磁性的聲音。她隨著他來到辦公室,因為停電,別的老師都沒有來,辦公室只有他們兩人。他笑著看她:“我猜你連我問的是什么問題都不知道,對嗎?”
蠟燭跳動著,多虧停了電,否則天知道王青青的臉有多紅。那一刻,她希望永遠不來電才好,她希望地球忽然爆炸才好……那樣,他和她就能在一起了。對面的男子溫柔地問著,她心里疼疼的,這樣的一秒,仿佛就是天上人間了。此時,程楚鳴又問:“你沒什么事吧?”
她忽然哭了起來。女孩子就是這樣,束手無策了,仿佛眼淚就成了唯一的武器。
他慌了,畢竟不過只大她5歲,也還是一個大孩子而已。他掏出手帕送過去,暗藍色的格子,有著薄荷的清香。王青青慢慢地擦著眼淚,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是上天早就為她設計好了的。她抬起頭說:“對不起。”而程楚鳴看到的是一張杏花春雨般的臉。他躲開了她的視線:“你是尖子生,是我們班的驕傲,將來是要考重點的,這是我找你來的唯一目的……”
走的時候,王青青從程楚鳴那里拿走了一本書,是席慕蓉的詩集《千年的愿望》。她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過頭問程楚鳴:“老師,如果讓你許個千年的愿望,你希望是什么?”程楚鳴笑笑說:“我希望來生做一株蓮花,安靜而美麗。”
王青青就轉身走了,程楚鳴沒有問她的來生,但她心里早已存了一個秘密。
快高考的時候,王青青瘦得更厲害,一來是學習任務重,二來是細密的相思牽扯。當所有女生都在談論著程楚鳴時,王青青的心思半是嫉妒半是自豪。馬妮妮說:“將來我是要報考生物系的。”而燕子則說:“這么優秀的程老師,不會大學里不談戀愛吧?”
于是,王青青在給程楚鳴幫忙登記報名冊時,就假裝漫不經心地問:“老師,怎么不見你的女朋友啊?”問完了,心里就開始驚濤駭浪,因為這樣至關重要的細節,她怎么能忽略呢?
程楚鳴頭也不抬:“我沒有啊,因為還要考研嘛,沒有時間談女友。愛上一個女孩子就要好好地去愛,敷衍了事怎么行啊?”
王青青的心撲撲地跳著,暗暗地笑。自己已經18歲了,等考上大學,也許就能把愿望講出來了。但是,程楚鳴在乎自己嗎?于是,在還給程楚鳴的書里,王青青把那首《一棵開花的樹》畫上了曲線,是要告訴他,她等待著他。
王青青順利地考上了大學,開學后第一封信就是寫給程楚鳴的。她寫道:“老師,我終于長大了,而且你曾和我說過來生要做一朵蓮花,那么我就做蓮花下面的藕吧。”寄完了信的王青青是不安的,18歲的少女終于把自己的暗戀寫了出來。因為程楚鳴喜歡詩詞,她才學了中文;因為程楚鳴說過喜歡重慶,她才來到了重慶……所有的一切,全是為他。
但是沒過幾天,信又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她給馬妮妮打電話,這個到底上了生物系的馬妮妮永遠是個小靈通,她說,程老師在我們高考完后就辭職走了,據說去了深圳,原因不明。
王青青的心一下子掉進了十萬八千尺的黑洞里。馬妮妮說:“青青別難過,像你一樣難過的女生大概有100人呢!當然,也包括我。”
于是在王青青心中,最深刻的甜蜜也只有那一幕停電的夜晚了。
5年后的同學聚會時,23歲的王青青依然是一個人。大學的時光里,她也談過一兩次蜻蜓點水的戀愛,最終是不了了之,用她的話來說,是沒有緣分。
后來她也打聽過程楚鳴的消息,但沒有人知道。那年高考,他們的生物成績全省第一,給足了這個年輕教師面子。在畢業晚會上,她還記得程楚鳴彈著吉他唱《花祭》:你是不是不愿留下陪我,你是不是春天一過就要走開……那一刻,她躲在衛生間里淚流滿面。
窗外的合歡樹開得正艷,有暗香襲來。青春就這樣一滴滴地過去了。
聯絡到程楚鳴的那個男生說:“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程老師呢。不過,他現在已經是房地產公司的老板了,大家不要認不出他啊。”
程楚鳴進來時,王青青果然沒有認出。他胖得像吹了氣,穿著十分名貴的衣服,頭發打了摩絲,像是30年代的買辦。王青青的心一點點地涼下去,她真后悔參加了這次聚會。如果看不到他,他在她心中還是當年的程楚鳴,那么清朗而充滿活力。但現在,他是個商人。
那天他們都喝多了,男生們一再灌著他們當年的班主任。王青青在一邊靜靜地望著,像是看一場煙花般恍惚的戲。后來她一個人來到了陽臺上,沒想到窗外正是一棵開花的合歡樹。王青青忽然想起了17歲的那個夏天,自己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而窗外就有這樣一棵開花的樹。
不知程楚鳴是什么時候走到她身邊的,他笑著說:“王青青,你和過去沒有多大變化,身材還是這么好。最后學了中文啊?那幾乎是最沒用的一個專業了吧?”
王青青尷尬地笑著,他問什么,她就答什么。后來兩人都感覺到無聊,程楚鳴便進屋去了。她這時才發現,自己端在手里的那杯茶已經漸漸地涼了。此時,她想起那首《一棵開花的樹》的結局部分: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這個秋天,黃葉落了滿地。回想起年少的時光,王青青才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真的太年輕了。 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