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的花

年輕時，她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她偏偏選中了他。

他的胃不太好，是家里貧困落下的病根。有時候他突然捂住腹部，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落下。她慌了神，扶他躺下，擦拭他臉上的汗，端來一杯溫開水。他的胃痛，她的心痛。

她四處尋找治療胃痛的偏方。一天有人告訴她，吃生的花生可以養胃，還可以治療胃病。她聽了，欣喜若狂，趕緊跑去超市買花生，又忙不迭地給老家打電話，告訴母親：“今年一定要多種些花生呀！”

他吃了她帶回來的花生，胃病漸漸好起來。晚上，工作告一段落，他覺得肚子有些餓，她便拿出帶殼的花生，兩人邊剝邊吃。她還用方便袋裝一些花生米，放在他的文件包里，讓他在工作之余吃些。

也許是花生的作用，也許是愛的滋養，他的身體越來越強壯，面色越來越紅潤，不知在何時，胃病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事業一直在穩步前進。從一名技術員，到工程師，到技術經理，若干年后，做了一名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她的事業雖然沒有他的紅火，卻也做得有滋有味。

那時候他已經變得非常忙。忙得不再回家吃晚飯，忙得常常見不著人影兒。有時候他很晚回來，打著酒嗝兒。她責備他：“又喝高了。”他煩躁地擺擺手。她拿出花生給他，他推出去。他的肚子里裝滿了山珍海味，小小的花生米，在他眼里顯然太不夠檔次了。

是的，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步入新的階段。工作是充實而有成就感的，所到之處也不乏鶯聲燕語。碩大的辦公室，有工作室，有臥室、衛生間，他完全可以過任何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厭倦了她沉默的眼神，厭倦了她絮絮的嘮叨。他甚至以一種莫須有的借口，住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許多個夜晚，燈光之下，她一顆顆剝著花生。

剝好了的花生，堆成小小的一座山。無意中，她將水撒落其間。過了幾天，她驚訝地發現，花生外面的紅皮脫開，小小的嫩芽拱了出來。她有些驚喜，順手將它們栽在陽臺上空落的花盆里。

他過著天馬行空的生活，卻漸漸感到不適。一次在工作中暈倒，送進醫院，被告知得了嚴重的胃炎。他躺在病床上，靜靜地，忽然之間，一種莫名的茫然襲擊了他。辛苦奔波這么多年，表面上風光熱鬧，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人生奮斗究竟為著什么？他想起一個流行的說法：身體健康是“1”，事業，金錢是“0”，擁有了“1”“0”越多就越富有，而離開了“1”，人生所有都是虛無。他的“1”已經亮起紅燈，躺在病床上重重嘆息。

她到病房時，他正閉目坐著，黑瘦、虛弱，她的眼睛濕潤了。

他跟她回到家時，驚奇地發現，陽臺上一只只花盆里種著一株一株的花生。碧綠碧綠的葉片，黃金一樣的小花，他一下子喜歡得不得了。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侍弄這些花生。有朋友來訪，問：“這是什么花？從來沒見過。”他自豪地說：“本省的省花是牡丹花，本市的市花是芙蓉花，我們家的家花是——花生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