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后記

2009年11月25日，王鑫在新加坡操縱假球東窗事發，成為中國足球第二次反賭風暴的導火索。在經歷兩年多的調查、取證、越來越多的涉案人員開始浮出水面，中國足球的諸多黑幕也慢慢大白于天下。

6月13日，中國足壇反賭案展開新一輪的宣判工作。在宣判的人員中，謝亞龍、南勇、蔚少輝被判處10年零6個月。申思一審被判6年、前國腳祁宏、江津、李明分別被判5年6個月。李冬生被判處有期徒刑9年。前福特寶老總邵文忠判處有期徒刑15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50萬元。這樁歷時兩年多，中國足壇史上最大的窩案，終于在多方的努力上完結，兩次審判一共有59人受審，罰金超過了2500萬。

審判結束了，犯罪分子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未來的日子里，中國足球如何遠離假賭黑依舊值得反思，所謂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中國足球反賭要做的工作還有很多。

審判現場

6月13日9時，遼寧省鐵嶺市中級人民法院第21法庭，南勇第一個接受宣判。法院在判決書中認定，自1999年至2009年間，南勇利用擔任國家體育總局足球運動管理中心黨委書記、副主任、主任等職務便利的機會，更多地涉及俱樂部升降級、裁判安排“關照”比賽、運動員出國深造、教練員工作便利等事宜，從中大肆收受相關人員所送的錢財或名表、貴重物品等。法庭最后宣布，判處南勇有期徒刑10年6個月，罰款20萬元。一審判決后，南勇迅速的離開法院返回看守所，據他的代理律師孫曉洋透露，一審宣判后南勇情緒穩定，是否上訴還在猶豫。

一個小時后，遼寧省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前足協副主席謝亞龍接受判決。在他前面，丹東中院已經對前重慶足協秘書長高健（有期徒刑2年，緩刑2年）、前重慶力帆俱樂部總經理陳宏（有期徒刑2年，緩刑2年）、前國足領隊蔚少輝、原中國足協技術部主任李冬生宣判完畢。

謝亞龍等人押解至法院的時候，3輛特警車開道顯得與眾不同。據現場的旁聽人員透露，謝亞龍在法庭門口等候時已經開始微笑。審判長宣布開庭時，謝亞龍笑著走進法庭并和兩位律師點頭致意。據新華社報道，公訴機關指控謝亞龍收受賄賂172.78萬元，法院對指控收受邵文忠所送共計折合人民幣30.97萬元，其中26萬元因證據不足未予認定；指控收受王寶山人民幣10萬元因證據不足未予認定；指控收受朱駿消費卡2萬元，對其中共同消費的4000元未予認定。但是謝亞龍宣稱遭遇刑訊逼供的說法，一審法院未予采信。

對于謝亞龍刑期，律師表示：“我們為謝亞龍做的是無罪辯護，最終法院判了10年6個月，我們也沒法說究竟是判輕了還是判重了。”謝亞龍并沒有當庭表態是否上訴，他表示要跟律師商量之后才決定。謝亞龍的律師還透露了謝亞龍接受審判結果的一些細節，“他顯得挺平靜的，也挺輕松，身體明顯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好多了，精神狀態也還可以。”

與前足協高官相比，四位前國腳申思、祁宏、江津和李明的審判更加引人關注。法庭判決認為，四名被告人均屬于共同犯罪、均系主犯，并對被告人自首情節不予認定。宣判過程僅僅持續了十幾分鐘，申思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另外3人被判處有期徒刑5年6個月。4人均被處罰金50萬元，并沒收800萬非法所得。

法庭里，幾名球員并排站在被告人席，統一穿著由看守所提供的橘黃色馬甲。申思的身材較以往稍顯消瘦，江津則滿頭白發、略顯蒼老，李明戴上了黑框眼鏡。四人對結果并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一一告知法官已經聽清了罪名。申思、江津、李明均表示要與律師商議，相比之下，祁宏則稍顯輕松，在法官詢問是否上訴時，馬上就表態不會上訴。不過，在法官問到祁宏是否聽清判決時，祁宏的妻子眼中流出了淚花。幾名前國腳的代理律師表示，考慮到幾名球員已經長期沒有工作、生活并不寬裕，50萬元的罰金對他們來說有些偏重。

各方反應

4月24日，謝亞龍出庭受審時當庭翻供，并爆出了“刑訊逼供”的說法。當時作為家屬旁聽的謝亞龍妹妹謝亞梅接受采訪時反應頗為強烈。6月13日，謝亞梅再次出現在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面對記者的采訪，她沒有任何表態，只是說：“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沒什么好說了。”

宣判完之后，謝亞梅出言謹慎：“判決書已經下來了，我們現在不好說什么。至于是否上訴，一切尊重我哥哥的意愿。不管是接受這個判決與否，都聽他的。”4月24日開庭時，謝亞梅希望能夠和哥哥拉一下手，“已經快夠著了，但是最終還是差一點沒有夠到。家屬沒有會面的機會，所以很想在那時候近距離見一面。這一次宣判完了之后，也沒有機會和我哥哥近距離見一面。”

李冬生案件宣判時有一個小插曲：李冬生的家人可能太過想與他近距離接觸，抑或是有什么話要近距離對他說，或者說能夠擁抱一下，從一開始就守在了法庭門口。等看到李冬生走過來的時候，家人就迎上前去，法庭的秩序不能亂，他們立即被法警拉開。開庭之前，確實有家屬希望能夠換座位，目的可能也是為了離得更近，能夠有機會說上話。同樣，旁聽席、媒體席等是早就確定好的，為了良好的秩序不能隨意改變。

一身黑衣，戴著一副太陽鏡出現在了法庭上的祁宏妻子同樣引人注目，她的表情悲傷而苦澀。在審判長詢問祁宏是否聽清判決的時候，祁宏的妻子抑制不住情緒流下了眼淚。此外，江津妻子徐冬冬也帶傷旁聽了宣判。

球迷們也十分關心中國足球反賭宣判。一位在法庭外守候的球迷說，他自小就喜歡申思和祁宏，沒想到自己當年的偶像會以這種方式停留在他的記憶里，他感覺心里有些“刺痛”而不是“痛快”。在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門口，一位參加旁聽的球迷顯得異常亢奮，他面對媒體大喊，“中國足球你對得起球迷嗎？”話語雖然簡短，卻擲地有聲。

“我感到十分痛心“，昔日滬上名帥王后軍說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王后軍執教上海隊，申思是他的關門弟子。如今，看到那個年代活躍的球員，收受賄賂，踢假球，在歧路上迷失方向，不能自拔，古稀老人有自己的思考。“對他們的審判，可以警示現役球員，有積極意義。”但王后軍認為，中國足球多年來積重難返，單靠處理幾個球員，不能改變中國足球落后的現狀。

中國足壇反賭宣判也引起了國外媒體的關注。法新社以《中國在反腐案中監禁8人》為題對宣判進行了報道。“8人中包括2名前足協高管和4名前國腳，在這項被丑聞侵襲的運動中，這次宣判標志著反腐行動達到了高潮”、“這次審判涉及了中國足協和俱樂部的多名官員、裁判員和球員，犯罪行為包括操縱比賽、賭球以及其他的犯罪。這次宣判標志著徹底肅清中國足球弊病的斗爭達到了頂峰”。

美聯社以《前中國足球高管被處以長期徒刑》為題進行了報道。“球員共謀參與有組織賭球，球隊官員和裁判有時也操縱比分，這在以前的中國足壇相當普遍。而這次嚴厲的判決向這些人發出了警告。”

路透社以《前足協高管因受賄被監禁》為題進行了報道。“中國政府誓言要徹底清除足球腐敗。近年來，操縱比賽、球場內外暴力等丑聞一直是中國足球的頑疾”。

以往鑒來

審判結束了，犯罪分子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足球反賭掃黑工作的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中國足球事業想要持續健康發展，有關部門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從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和中國足協6月14日在北京召開的有關會議上獲悉，兩部門將建立深化足球反賭掃黑長效機制，完善足球涉賭舉報制度，健全定期通報研判制度和涉賭事件協作處置機制等，共同推動中國足球事業持續健康發展。

中國足協主要負責人介紹，公安司法機關反賭掃黑、鏟除足球腐敗，得民意、順民心，自公安機關足球反賭掃黑兩年多來，尚未發現假球，為足球振興發展創造了很好的環境。特別是2012年中國足球市場明顯回暖，聯賽投入已達30億元，同比增長逾10億元，賽場秩序總體趨穩，國人對足球市場信心大為提振。

此外，對于未來的反賭掃黑，我們也可以借鑒意大利、韓國等國家的處理經驗，形成具有針對性的工作管控模式。韓國在2011年也掀起了一次打假掃黑的風暴，數十名涉嫌參與丑聞的球員被逮捕并接受指控。韓國足協不僅對相關涉案球員進行嚴厲的處罰，對涉賭球員較多的俱樂部也進行了罰款，還因為這次大規模的涉假而修改了《國民體育振興法》，賭球處罰\"一刀切\"，同時引進測謊儀進行涉案人員審查。而在意大利，2006年尤文總經理莫吉的電話門事件，也讓意甲豪門尤文圖斯不但冠軍被取消還被勒令降級，尤文高層“三巨頭”全部辭職。拉齊奧、佛羅倫薩被扣分，另外一支涉案的豪門AC米蘭甚至被判從負分開始聯賽。這樣一視同仁的處罰方式也勢必會受到有效的震懾作用。

不過，無論是建立反賭掃黑長效機制還是借鑒國外的處理經驗，歸根結底都只是為中國足球的創造一個良好的發展環境。真正阻礙中國足球進步的頑疾同樣不能規避。

中國足球自1994年推行職業化改革至今，5位足管中心主任中就有謝亞龍、南勇兩人倒在“中國足球掌門人“這個火山口上。業內人士和專家的普遍共識是：無論是”南頭“，還是“龍王”，他們雖是體制的推動者，更是體制的犧牲品。

中國的職業足球從誕生之日起就是個怪胎：一個官商一體、管辦不分、由重視政績重于聯賽利益的行政管理者所主導的“偽職業”聯賽。足球管理部門“一套班子、幾塊牌子”的機構設置早已廣受詬病。

體制不改革，腐敗問題就很難徹底根除。同樣，思想上錯誤也在困擾著中國足球的可持續發展。長期以來，中國足球一直存在“急功近利”的思想，這種思想上至足協官員，下至俱樂部。反賭掃黑后，俱樂部投入加大，球市紅火。滬上名帥王后軍認為：“但足球要遵循發展規律。大把燒錢，不停更換教練球員，對俱樂部的發展，沒有好處。”

多年來，足球從娃娃抓起，成了一句口號。“沒有人才，能有未來嗎？”在滬工作的日本人租借申花足球基地的場地組織足球賽，能來4000個日本小朋友。“中國足球必須踏踏實實搞青少年足球，才有出路。”

足協的難題

隨著第二批涉案人員紛紛宣判，中國足球反賭掃黑中涉案的個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不過，反賭掃黑并沒有因此畫上句號，違規球隊如何處理依舊是中國足協需要思考的問題。

在中國足壇反賭掃黑案件第一次公開宣判的時候，足管中心主任韋迪就屢屢在公開場合表示，足協絕不姑息那些犯事的俱樂部，而是會根據公安部門調查的結果嚴肅處理，“該降級就降級，該開除就開除！”同時，韋迪也一直強調，處罰一定要等到反賭掃黑案件全部結束之后才能做出。如今，中國足協不得不面對“秋后算賬”的問題了。

仔細想想，對于違規球隊的處罰無非是“降級”、“罰分”、“罰款”這三種方式。問題在于，中超多支球隊涉案，從嚴處理勢必傷及目前正處于上升狀態的中超聯賽。相反，如果從輕發落的話，又不足以威懾違規球隊。

隨著中國足球反賭掃黑系列案件的逐步完結，中國足協已經將重啟足代會提到議事日程上來，違規球隊的處理方案到時候將是會議探討的重點。目前，足協已經在按照“9月份召開足代會”的方案進行準備。即便可能會與“奧運會總結”撞車而被推遲到11召開，也不會影響到處罰違規球隊的問題，畢竟距離下賽季開賽還有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