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里的中國

4月3日晚上，我看到賈樟柯發的第1966條微博，他回憶了自己家人在“文革”中的慘痛經歷：“文革開始時，我奶奶被勒令24小時內離開縣城回鄉下掃馬路，因為她是地主婆。我大伯入獄8年，期間自殺未遂，因為他是地主的兒子。我舅舅被村干部毒打后被發現死于一口井中，死因至今是迷。歷史不會被遮蔽，了解文革，了解中國，讓我們從了解自己的家庭開始！”

這條微博深深觸動了我。清明節期間，我回到故鄉掃墓。在故鄉，清明節是比春節還要重要的節日，活著的人和去世的人在此時得以相聚。從小到大，掃墓的時候，我會問家人，每位親人都是怎么去世的，他們在世上有過怎樣的生活。每一座親人的墳墓，其實都是一段中國歷史的投影，在這里，你能讀懂一個更真實的中國。

外公的墓。外公的墓碑上刻著：中國共產黨黨員。外公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在民國初年，曾任知事（也就是后來的縣長）。外公則傾向共產黨，1940年代是地下黨員，后成為游擊隊指導員。墓碑上有一句對他的評語是：寧折不彎。1950年代，他曾直言頂頭上司所犯錯誤，被惱羞成怒的領導構陷了一個罪名，坐了兩年冤獄，后得以平反，補發給他的工資，他交了黨費。“文革”期間，外公被打成“匪首”，再次入獄。他對家人說：真沒想到，我從參加革命到現在，國民黨的牢沒坐過，共產黨的牢倒坐了兩回。還有更多他沒想到的事情。在監獄里，他被獄警打成重傷，最終不治而亡。那是1973年的事，我們這一輩人一個都還沒出生。他留下遺愿：把自己葬在縣城中學的后山上，這樣，他可以看著兒孫們成長。

曾祖母的墓。很長一段時間里，曾祖母的墓碑只是一塊砌房子用的青磚，上面只刻了3個字，就是她的名字。曾祖母去世于1961年，家里太窮，連墓碑都買不起。上大學時，我寫過一篇文章，提到了在“三年自然災害”中被餓死的曾祖母。有一天，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的父親往我的宿舍打了電話。父親看到我寫的文章，說起曾祖母過世前，把最后一點兒米飯留給了他，自己卻沒吃。父親說到這里，在電話那頭哭出聲來，說自己非常后悔，不應該吃曾祖母的飯。我長那么大，從沒遇到過父親那么動容。我去香港時，買了楊繼繩寫的《墓碑》，那塊“墓碑”上，刻著我曾祖母的名字。

大太公的墓。大太公，也就是我曾祖父的哥哥。大太公當年就讀于廣西陸軍小學，與李宗仁是同學。在軍閥混戰的年代打過仗，后厭倦軍旅生涯，回到鄉里，用積攢的錢買了地，做起了生意。1949年，很多人離開大陸，大太公沒有走。1950年，作為村子里最富有的“地主”，大太公被處決。因為是“地主”，村子里的親人一直處在政治高壓之下，沒人敢去掃墓。30年之后，山頭墳冢遍地，已經找不到他的墓了。

那些去掃墓的叔公和葬在地下的叔公，各自的人生際遇也大不相同。年長一些的叔公們大多上了大學，那是在“血統論”還不被強調的年代，他們獲得了改變人生的機會。而歲數小一些的叔公，因為自己的出身，不僅徹底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而且被村子里的人避而遠之。我有3位叔公，都過70歲了，仍然是光棍，因為在適婚的年齡家里太窮，家庭成分又不好，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們。

掃墓休息的時候，我和三叔公聊天。“我30年都抬不起頭來啊，30年啊……”“30年”這個詞，三叔公用很重的語調說了好幾遍。三叔公出生于1927年，1949年22歲，1979年52歲，他最好的30年被毀掉了。

《新聞聯播》里，每到清明節，領導們都會向烈士墓敬花圈。而多少無名的墓碑，在這些宏大敘事下，埋荒野地，雜草叢生。因為政治的過錯，多少人過早地長眠于地下，而他們身后的子孫，在被侮辱被損害之后，仍然生活在被遮蔽的歷史中。所以，尊重歷史，請從尊重每一個家庭的歷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