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漳州桃紅李白,這天,我同一位名人合了影。這是我第一次跟名人合照,非常激動。他坐在沙發那兒歇腳,我鼓起勇氣,趁人少,掏出我的相機,不好意思地提出合影的請求。我想他坐著我站著,即可。可是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轉身說這里好,不背光。 他八十有二,他有關節炎,五分鐘之前剛艱難地爬了三層樓。他站起來,為了一個普通鏡頭的取景。他是閻肅。 我暗自慚愧,也感動于他的細心和體恤。這張合照雖然對我有意義,但對他來講是卻再平常不過了。無論從年齡從資歷從身體狀況,他完全可以坐著不動。我本來想照兩張比較保險。但別人幫我按了一次快門后,我就趕緊請他坐下,心中的感動只能說句謝謝。后來的行程許多人都搶著跟他合照,人群中,他總是笑瞇瞇的,在南靖土樓、在漳浦臺灣農民創業園、在東山海邊……傳說中的閻肅不像從遠遠的電視上走下來的,像是剛從隔壁鄰居家走出來的大爺,遇上了,打了個清晨的問候,熟悉、親近。
人們尊稱他為“閻公”,不只因為他的年長也不只因為他的成就。
“敢問路在何方”
1930年的中國,風云會際。3月,左聯在上海成立;4月中英簽訂《收回威海衛協定》;5月,蔣介石閻錫山馮玉祥軍閥大戰爆發;9月北平反蔣派國民政府成立;12月國民黨軍對工農紅軍發動第一次軍事“圍剿”……總之,這是個不平靜的年代。5月里的一天,閻肅出生在河北保定農村一個曾經富足但已家道中落的家庭中,頭胎生了個男孩子,做父母很是欣喜。嬰孩和別的孩子沒什么兩樣,該哭哭,該鬧鬧。誰也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有那么大的出息。很快,這個家庭和當時所有中國家庭一樣不由自主地被卷進了時代的風風雨雨中。
閻肅7歲時,抗日戰爭爆發,河北失守。閻肅隨父母逃難到武漢,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又逃難至重慶郊外一所教會的一套小院落里。剛住下,又趕上日軍對重慶進行連續大轟炸。對這次轟炸,老年的閻肅記憶猶新,因為家被炸得一無所有。
家沒了,人還在,血管里流淌的那股中國人堅韌和百折不撓的勁頭還在,有人就有家,一切從頭開始。就像若干年后閻肅寫的那首家喻戶曉的《敢問路在何方》,生活的路就在腳下,往前,再往前,一步,又一步。音樂昂揚向上,歌詞貼切,振奮人心。這也是閻肅自己比較鐘愛的一個作品。他的人生之路和藝術之路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1946年,閻肅考取重慶南開中學。在校期間,他接受進步文化思想的影響,閱讀了《共產黨宣言》等書籍。1949年,閻肅考入重慶大學,秘密參加黨的外圍組織,積極參加重慶地下黨組織領導的學生運動。重慶解放時,閻肅堅決地留了下來,不久,被選調到西南青年文工團工作,1953年,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他握緊拳頭向黨旗宣誓的那一刻起,閻肅就下定決心:“一生都要做忠誠于黨的文藝戰士。”
時代為閻肅提供了一個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和舞臺,而他也不辱使命,創作了許多無愧于時代、無愧于人民、無愧于歷史、無愧于藝術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優秀作品。
“我相信開卷有益”
我問閻老平時看什么書。他說我相信開卷有益。閻肅看書很“雜”,包羅萬象,中外戲劇,文學名著,尤其是古典詩詞,他信手拈來,張口就來,讀完還咂巴一下嘴說多好,像抿了一口老酒,唇舌間深深地回味它的綿香悠長。閻肅把中國的古典文學特別是唐詩、宋詞、元人小令、明清散曲比喻成是一個大海。遼闊、深邃、無窮盡,他在大海里游弋探索。長期中國古典文化的浸潤,加上熱愛生活深入生活,閻肅覺得這樣寫起詞來會更加得心應手。有專家就評價閻肅的歌詞是白話不白,大白話里又透著古詩詞的韻味,在藝術是最隨意,最自然的流露。確實,尋根溯源,歌詞和詩本是一家,有相通之處,在古時,歌即是詩,詩即是歌。有些歌詞,本身就像一首詩。像《長城長》這首,從“都說長城兩邊是故鄉,你知道長城有多長”展開,“她一頭挑起大漠邊關的冷月,一頭連著華夏兒女的心房”,由淺入深,循序遞進,詩般的句子一聲聲唱到大家心坎里。
這種“開卷有益”還體現在閻肅對戲劇的愛好。跟讀書一樣,也是“雜”。北京人藝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上演的劇目,閻肅一出也沒落下過。電影、京戲、曲藝、交響樂他也常看。錢少就買最差、最便宜的戲票,只要能進去。就連一些地方小劇種的戲,小劇場里演的節目他也會去看看。閻肅對戲劇的熟悉與喜愛,便有了一些與流行歌揉和在一起京味十足的作品,比如《說唱臉譜》、《故鄉是北京》、《前門情思大碗茶》。閻肅說京味濃的詞并不好寫,更講究合轍押韻,起承轉合,但如果押得好,京味自然而然就出來了。是呀,細細想來,比如《說唱臉譜》中“藍臉的竇二墩盜御馬”和“紫色的天王托寶塔”等中的最后一個字就是押著韻,歌詞里還運用了色彩,“紅臉的關公戰長沙;黃臉的典韋,白臉的曹操,黑臉的張飛叫喳喳……”因為色彩的運用,歌詞的內容和京劇人物鮮活、豐滿。而“叫喳喳”“笑哈哈”這種有聲音的語言亦使歌詞運動起來,跳躍起來,歌詞的想像空間更大。
這種“開卷有益”還體現在閻肅總是保持一種好奇心,不知道的都想問一下,了解一下。好奇心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很多發明創新最初的起點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閻肅,好奇心卻使他總是保持著童真不老。
路過漳州圓山腳下,閻肅下車興致盎然地觀看一大片一大片的水仙花基地。早晨的太陽正好照在那松軟的土壤上,九龍江支流和山谷泉澗縱橫交織,使得這塊土地水源充足。水仙葉片生氣勃勃或向上或向四周舒展,呈現在閻肅面前的就是滿眼的碧綠蔥翠。他問了許多關于水仙花的問題,問得很細,有些問題還問到點子上,非專業人士還回答不了。
不單是水仙花,在漳州花博園里,他看著那么多花草樹木瓜果蔬菜,奇形怪狀的,各有特色,有許多是他沒見過的。他不時地詢問,他說種菜是大學問。看到超級茄子,他脫口而出唉喲。看到一種叫“丑小鴨”的瓜果,他問這種為什么沒有葉子?他穿著黑色外套,腳上休閑布鞋,背著手,慢慢逛,細細看,看到這個也好,看到那個也好。八十二歲的年紀聽力眼力腦力都非常好,反應極快,聽到有趣的解說時,他會笑會拍掌叫好,會叫一聲天老爺。如孩子般率真,保持著一顆年輕有彈性的心,這顆心跳動有力,吸納一切新鮮事物,不固步自封,緊跟時代的腳步,不被時代的列車遺忘和拋棄。所以到了花甲之年閻肅還能創作出像《霧里看花》這么經典的年輕人也喜歡的作品,迅速風靡九十年代的中國。
“生活不會欺騙你”
有的人不一定知道閻肅這個名字,但一定聽過《紅梅贊》、《敢問路在何方》、《霧里看花》、《萬事如意》等等耳熟能詳的歌曲。閻肅是誰呀,就是這些歌的詞作者呀,一說都知道。有的人則是從中央電視臺青年歌手大獎賽等節目看到他,閻肅是評委、嘉賓等,他的點評少空話、套話,既中肯又生動而俏皮,而且一針見血。人們越來越熟悉屏幕那個和藹可親又睿智的老人。其實早在四十多年前,閻肅已經開始紅透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他創作了當時家喻戶曉的大型歌劇──《江姐》。當了一輩子“大腕”的閻肅保持著一顆平常心。他說:“得意時不要在群眾之上,失意時不要在組織之外。”得勢時不傲視欺人,失落時亦能談笑自若,對于生活中的困難和挫折閻肅有很強的忍耐力,冷靜地等待和經受考驗,他說“事情橫著來,你就順著想”。這是一種容易說不容易到達的人生境界,閻肅做到了,還做得很好。
一個良好的心態影響著一個人的性格走向,一個正確的信仰也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走向。閻肅認為自己被一個時代洪流裹挾而來的,從一腔熱血的青年到如今的耄耋之年,他始終把獻身黨的文藝事業作為永恒信念。他選擇一種歌唱和贊美的方式來愛黨愛國愛軍隊,諧調政治與藝術,將它們銜接得天衣無縫。他創作了大量的“兵之歌”,像《我愛祖國的藍天》、《軍營男子漢》、《天職》等,樸實的文字后是一顆灸熱的心。一首首旋律或激昂或深情,穿云裂石,越過時空,從以前一直傳唱到現在。閻肅堅信,在歷史的峰巒中,以紅色經典為代表的主旋律,是閃光的路標和紀念碑,是我們精神軀體的經絡和脈管。
閻肅熱愛生活,相信生活。他認真觀察思考生活,從中學到各方面的知識,然后腳踏實地地全身心投入藝術實踐。他說的生活不會欺騙你,指的就是你投入多少回報就有多少。深深根植生活肥沃的土壤,扎扎實實創作耕耘,就能收獲金色麥穗。
在古稀之年,閻肅曾做過一首詩,題目為《昨天 今天 明天》,詩中沒有華麗的詞藻,僅是心的表白,情的吐露,如歌歲月,似水流年,把握當下,路在腳下。
問一問,
人的一生有幾天。
算一算,
人的一生不過三天。
跑過去的是昨天,
奔過來的是明天,
正在走的是今天。
不要忘記昨天,
認真計劃明天,
好好把握今天。
但愿明天,
今天已成昨天,
而你依然在我身邊。
春夢無痕,秋夜纏綿。
如歌歲月,似水流年。
但愿明天,
今天已成昨天,
而我依然在你心間。
回程的路上,奔波幾天了的閻老看著前方說:“原來想像中會好,沒想到比想像中的還要好。”他特指什么,我沒有問。車窗外,樹的輪廓漸漸淡去,漳州的夜正徐徐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