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鑼丟了”有余響

幾年前，我寫了一篇回憶初中生活的長篇文字。文中提到一位姓鄧的老師。

鄧老師當年除上一些課外，還兼任學校的財務、校文藝宣傳隊的指導老師。暑假時，文藝隊到各村巡回演出。這一段生活，故事多多，至今還是我們老同學相聚時的談資。

其中一段落是：某天，我們去前進村演出，半途在一座路亭里小憩。至村口時，準備敲響鑼鼓，向“貧下中農”報告我們的進村。此時發現，大鑼不見了。沒有鑼，這鑼鼓聲就不成調。大家回想了一下，肯定鑼是丟在剛才休息的亭子里了。

鄧老師自告奮勇說，我回去找。待回到那里時，不見鑼影。記得當時在亭里休息的，尚有一個從村里挑松香前往收購站的中年漢子。鄧老師想了想，坐在亭中等候。經了一番頗有意味的周折，他終于拎回了那面大鑼，讓我們全體隊員好一陣歡呼。

我記敘這段故事時，用了一個小標題：《大鑼丟了》。大鑼的命運，實際是失而復得。

鄧老師本是師范畢業生，后來轉到小學任教。在我村里的小學，也教過一年。當時學校挑了幾個男女學生，排練現代京劇《沙家浜》選場《智斗》。戲排得很出彩，久演不衰。我問過鄧老師，聽說導演是您？他道，不敢貪功。導演是外邊請來的，但我參與了此事，有點小貢獻。

我輾轉謀生，此后很少見到鄧老師。只是耳聞他回到了老家那個鎮子，待過幾所學校，后邊是在他村里的小學當校長，直至退休。好多年前，我第一次進他的村子，去小學里訪他。我們一道回憶當年那段生活，當然就提到了那面鑼。師生兩個邊說邊樂，旁聽的人也覺有些趣味。

大前年，鄧老師來市里，打電話告訴了我。我告訴他，正重做裝修，屋子亂糟糟，不好意思請他來家。老師說，不要緊，能見見面就好。晚上，一個熟人陪著他來了。我說，哎呀，真對不起，連個像樣的座位也沒有。他道，莫要緊，莫要緊的。好些年沒見，他早已退休，頭發花白，面相始皺，但體格壯實，中氣響亮。臨別，我送了剛出版的一冊小集子給他。說，不像樣的東西，您老多批評了。里頭寫到了您，寫到了您找鑼的事。他道，這樣的事，竟上了書？

市機關一位姓楊的年輕人，前些年下鄉掛職，到了我老師那個村，一待三年。鄧老師與他都喜歡打兵乓球，沒有標準的球桌，鄧老師掏腰包，做了一張球桌，兩人時常一起拼殺，球藝因此大進。他倆一同跑市里縣里，爭取資金，用于村子的公路硬化。某日，在小楊的一個朋友處，主人笑對小楊，你喝一杯白酒，我捐一百塊錢。小楊酒量一般，鄧老師兩眼放光，捋捋衣袖，說，我幫他喝！兩人一共喝下了上十杯白酒。事后，真就一杯一百元。

小楊回到機關幾年了，常回掛過職的村里看看，會會老熟人，飲幾杯小酒。去年冬，小楊對我說，你的老師希望咱倆一起去村里走一走。我說，好呀。便約好于一個周末，驅車而去。

一伙人歡歡喜喜在村子里鬧了一個下午。老師家里滿墻掛著樂器，有一把二胡還是他自制的。仔細地瞧，工藝挺精致，開弓拉弦，音質上佳。師生倆趁著微醺的酒意，你拉我彈，搖頭晃腦、顛來倒去地合奏了好一陣“十番”曲子。那天他說，今天是村里請你們，下次我來安排伙食。養了一頭小狗，你們再來時，就把它下鍋燜了。我說，老師厚待了，不敢領受的。

今年春的一天，小楊來電話說，你老師發邀請了，小狗已十來斤，可以下手了。清明我們一起去。我回說，家里有事，可能去不了，下回吧。小楊說，他一片誠意，確定了，不好改期。

惴惴的，又欣欣的，一幫人就去了。到了那里，成系列的美食正接連從灶間遞出來，熱氣噴噴。尤其是那狗肉，顫顫墩墩，盡顯“肉中之王”氣象，誘人極了。這一帶鄉民，煮狗肉是拿手好戲，揚名甚遠。鄧老師養的這頭小狗，其重量，其肥瘦，正當恰宜。我連嚼幾大坨，滿嘴妙香，活活就是大快朵頤。我問老師，這節氣吃狗肉，適合么？他道，有煎好的魚腥草湯配著煮，吃了不熱的。

席間，我們又敘起舊事，那遙遠的“鑼聲”，再次響起。

餐畢，我與老師在小溪邊剔著牙散步。他說，上回你來時拍的照片，能否挑幾張幫我洗出來，寄我存念。

我的心里，騰地一下。我道，對不起老師，疏忽了，慚愧。

回家后，急翻留存資料。結果，因前些時電腦出過故障，那些照片丟失了。

我自責著。打電話給老師，實情相告，并說，這回照的，馬上洗，立即寄。

照片寄出后，我與老師聯系了兩次。第二次，他說，剛剛上午收到了。形象光輝，好！

我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讀的初中，做鄧老師的學生已是四十多年了。后來的相見，也就這么幾回。

那面“大鑼”的聲響，四十多年里，若斷還連，似無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