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與愛

童年時的夢可以來自于任何一種向往，老糕點房里飄來的香也算得上一種，那是種香甜的酥，酥的杏仁，甜的三刀，香的芝麻。

要說糕點，那么山楂糕算得上是一絕了，那油亮的糕塊上泛了琥珀的光，吃一口，舌尖上是滿滿的甜，舌下卻鋪著一排排的酸，再吃一口，便再也停不住嘴了。

老運河的古樸風情是讓人迷戀的，夕陽照銅樽，滿城牧笛聲，伊人倚門望君踏歸程，當地頂有名的要數糕點房蘭芳齋了。老祖母干枯的手拉了小孫子白凈的小胖手一路走進蘭芳齋，一進大門，臺前的伙計便笑了，老太太也笑了，小孫子則是不停地笑。“來塊山楂糕！”“好咧！”只見伙計取下一塊糕，拿出一張暗黃的油紙，三下兩下就包好了。于是祖母的一分錢便從衣襟里滾了出來，“當”的一聲落入盤中，然后笑吟吟地走了。風吹在老人花白干燥的頭上和孫子嬌嫩的面頰上，祖母哼起了小曲，聲音穿過青石板，穿過無人問津的貞女牌，穿過了標有字樣的老宅。

祖母和孫子穿過大門，進了堂屋又進了院子，來到槐樹下，孫子口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也不去想飯后食用更適宜，待老祖母拿著祖?zhèn)鞯你y菜刀“喀喀”幾下，小孫子便迫不及待地捏了一片在嘴里，滿臉滿足的神情。祖母見狀，不禁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吃嗎？”

“好吃。”

“好吃再買。”

“好吃再買！”

然后，水中的綠波，波中的倒影，青石板變成了臭柏油，三輪車變成了小汽車，小屋土屋變成了高樓，隨著貞女牌的消失，這條河竟也不見底了。

在超市，他拿著一個棕紅色的山楂糕，上面被打了黑白的條形碼，服務員堆出一臉笑容：“先生，不如買這種促銷的吧，它比蘭芳齋牌的好賣多了。”他停了一下，卻依然將手中的山楂糕放在籃中。

回到家，兒子正在看電視，從袋中翻出個紅棕色的塊狀物體，卻把它扔在一邊。“我買了山楂糕，這是你太奶奶原本最愛買給我吃的……”

“別說了，我又不愛吃，我不知太奶奶是誰！”說著，便翻出一包薯片，咔嚓。

他嘆了一口氣，拿著它來到窗前，風很大，吹過他干枯的手和白發(fā)。

他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一點都沒變，或許早已都變了……

“哎！”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點評

這是一篇讓人過目難忘、回味無窮的佳作。作者構思精巧，立意深遠。先以熔鑄了深情的筆墨，描摹出童年記憶中故鄉(xiāng)的風物、風景、親情、人情，字里行間流溢出濃濃的愛戀。繼而筆鋒一轉，與現在進行多方位的鮮明對比；結尾處的一聲長嘆，包含了五味雜陳的憂慮——憂兒子對“蘭芳齋”不屑一顧，更不知“太奶奶”是誰，繼續(xù)“咔嚓”他的薯片，更心憂“清甜的味道一點都沒變，或許早已都變了……”。“憂”與“愛”到此時，已是“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了！

文筆細膩傳神，寫“祖母的一分錢便從衣襟里滾了出來，‘當’的一聲落入盤中”，這“口當”的一聲，簡直好聽極了，令讀者心馳神往，甚至熱淚盈眶；寫“舌尖上是滿滿的甜，舌下卻鋪著一排排的酸”“小孫子便迫不及待地捏了一片在嘴里，滿臉滿足的神情”，又讓我們心靈共鳴，感同身受。

（供稿：唐惠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