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平的詩(8首)

女人書或白色序曲

在黑暗的床上折疊，身體漸漸變形

我迎對著你，性別相反

伸手觸摸隔夜的蔬菜，愛情日益過剩，生活多么低賤

一個女人，為苦果作嘔

或換一張臉孔，進入城市

在每一個街梯口

請接受我的雙膝跪地

請接受我前生推敲過的詞語

陌生的樹木，在人群中反復丟失了陰影

陽光暴曬在日歷上的聲音

抽屜被緩緩拉開的聲音。我還聽見

你從時光中走來

坐在我昏迷的肝區——

玫瑰被刪除了芬芳，沙石堆積成子宮

我看見淡藍色的毒汁，穿透了實驗室的墻壁

逆流的水仍然倒映著你的清醒

我相信，一百年后

你將被一株藥草帶走

或被白色覆蓋

音樂是尖利的墻體

不說話吧，沒有一點聲音

只是制造混亂，我疑似輕軌咔嚓

小城市。煙雨散盡，植物雙膝跪地，你獨自舞蹈

圍繞一塊巖石，進入房間

一切安好

陽光漸漸變白，我忘記了冷卻自己。在鏡子里

我對應著一只立柜，高低寬窄差不多，只是面部模糊

瘦干的魚體，海水對你不滿

水果筐滿滿，樹木你好

我卻對你不滿。下午，有人推開了門

什么也沒有，懸念站在那里

背景音樂里鼓聲咚咚

一個黑色的身影迅速復原一具肉體。幕布不斷冒煙

我突然想起靈異

時間之外，我是什么模樣

叢林里，我又是什么模樣

音樂是尖利的墻體

現在總結一下大意：我只是個

獨裁主義者

我轉過身，面對黑夜

寫下了白色的字

人體彈唱術

你不得不聽，人這種樂器

黑夜里自動彈唱，裸體不斷說話

夢卻是具體的，在肉身里忙活著一個劇本

你在字幕間奔跑

又一天開始了。一個人，正在櫥窗里更換衣服

像一顆透明的螺帽，摘下了銹跡

現在

風力驟減為負數，你只能迎著它看見植物

看見一切曲線，車輪，和浸濕的回聲

疲倦。鳥兒歸巢，果子結零

我也該剔除自己，嚓，嚓嚓，嚓嚓嚓

靈魂不斷冒起塑料沫子

我擺出各種絲綢姿勢，誘惑陽光下的月光

劇終了，就好比一切沒有發生過

道具散去

人間是個很大的卷軸體，街道會自動升起

人會自動想事

想布面的空白

想黑人手中的青銅器

想星座里的黃金

音樂學

椅子是陳舊的，樹木是陳舊的

我搬進音樂居住，喜歡那里干凈的院子

那個擊打器物的人，看見陽光了嗎

看見聲音深處的紅色彈片了嗎

看見文字了嗎，看見她描述的黑色了嗎

我說，我只相信內心頓時的甜味

或只相信時間

相信一個錯亂的黃昏里，陳列著錯亂的時間

一秒一秒的零件

被一個長發樂隊撿起

她們想起一個很好的命名，卻沒有擱置在舞臺上

而是在一個銹跡斑斑的高音階上

披下時光

此刻，我只看見白色的火焰

咬住了一個女人的曲線

我以月亮的名義發誓

死后要與她的身體交往

假日度

凡目所能及的地方，畫框自動彈出來

來往的游人，在內部涂抹著顏色

風景這邊獨好。太陽戴著面具，下午安排閃電

給你贈送樹冠作掩護。從城東到河西

由蜂窩改造鳥群

由石塊搭建斜坡

小城市像一頂沒有邊沿的帽子

繞行一圈陽光直射中心廣場

磚塊砌就的氣球升空

你隱蔽在傾斜的樹枝里，舉起氣槍

為彈孔嵌入黑色，或用噴火的呼吸擦拭閃爍

濕漉漉的獵物在墜落的刻度里

你或以O字母開頭，吐出圓形的魚

然后剝取水面外層的力量

快樂的人被皺紋抵消了年齡

嬰兒床上，小汽車來回碰出了哭喪

還有你，扛著長長的記憶

在后視鏡里狂奔

亡靈傳

濕地上長滿了蘑菇

喜歡蘑菇的人，中毒中得不輕

那些取消了五官的人，命運從大衣上滾下來

你嗅到了死亡的風

花朵里的紅血球快速上升，你在相片里害羞了吧

輕輕地揚起眉毛里的小骨頭

然后在鏡子里擁抱腫瘤

或微笑，或用蘇打水刷牙

針尖對著身體里的玻璃管，每一個細胞憤怒地舉起拳頭

醫生給你活著的理由，他們從車前草的葉片上提取小齒輪

然后再套上黑色的皮筋

讓你一個人的馬車奔跑了幾十年之后

又回去了

在地上，做一個播種蘑菇的人

以后到了天上

拄著棉簽曬太陽或拖地板

瞧，你投射下來的輪廓

還滴著汗水

兒孫自有兒孫的福，他們把你刻在石頭上

來年旁邊長出一棵大樹

你以果子的名義，免掉一片花的命運

然后又返回到

生前的大衣中，察看最新的

腐爛信息

地下月亮

她說著軟軟的話，俯身查看蟲子

它們剝去了上面的時間

或正在截取一顆蔬菜的首級

換一個角度，蟲子們的工具快速移動

葉子也咔嚓失去了光澤

許多人通過地下暗道進入到某個月亮里頭——

遺失的墓碑在深處閃閃發光

死去的人蹲下身子，骨頭從重力中瞬息彈起

椅子上，干干凈凈

她坐在自身的內部完成了一只水罐

萬物向同一個漩渦靠攏

她不忍心采摘這動人的中心

那一刻，白色的黃昏朝山體沉陷

噢，白色里定然有蹦蹦跳跳的玉兔成分

現在，她穿上了黑膠鞋，趕著鴨子過河

四周飛濺著明亮的泥巴

不知不覺

混同于天上的生活

被監視

柵欄好高啊，跳吧

有人監視，你已經在案件中。好多事正在發生

電影中的一幕，投射在地下

夜好黑啊，視覺效果極差。一座木訥的建筑突然開口

聽它的外文口語，和中國鄉土

暴露了房間里的內容

光線打在關鍵鏡頭上

你最終發現，詩歌被叫床的聲音踢了出來

閑雜人等扛著閑雜物穿過界碑

水啊忙不停地流

風啊忙不停地吹（風在卷宗上吹的事實也與你無關）

即使閉上眼睛，也該判你窺視

無路可逃吧，孩子

最好避開地球擦拭玻璃的吱吱聲

避開天空灰布衫的啾啾聲

避開健康在病歷中遭受涂改

避開給我們寧靜的塞弗里斯詩句

眾神正在后廳起哄，證人紛紛離席

警惕被柵欄指認

你只有跳下去

讓黃昏帶走，然后捆上蠶絲的鐐銬

永不覺醒地安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