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的詩(8首)

這口井，那口井

從這口井跳下去

從那口井升起來

兩口井隔著一道矮矮的墻頭

從這口井跳下去之前

那么多人阻攔你

你猶豫了一陣

但還是跳了下去

當你從那一口井升起來

那么人都對著你

跪了下去

我到來時

這口井在荒草叢中

已經被蓋上一塊青石板

我翻過矮矮的墻頭

趴在那口井的井沿上——

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沖著下面喊了幾嗓子

聲音沒有撞到井壁上，直接就

落了下去

聽不到一點回聲

短篇

他說：“火”

就有火在一個人身上嚎叫著

跳躍著奔跑

他說：“火”

就有火在又一個人身上嚎叫著

跳躍著奔跑

如此反復，他在說火的同時——

談笑自若

艷遇

我看見她的時候

她沖著我笑——

不認識我了嗎不記得我了嗎

并張開雙臂

快步向我走來

我在確定從沒見過她之后

也沖著她笑

并快步迎向她

認識認識記得記得

令我沒想到的是

她與我擦肩而過

抱著我身后的長發女孩

又蹦又跳

我雙臂渾圓，如同抱月

我看見一只水鳥直立水中

我看見一只水鳥直立水中

不是用腳

而是用尾巴

我看不見它的下半身

我看見的

是抖動的身子和翅膀

我看見的，還有

它的胸脯

這個灰褐、

丑陋的家伙

竟然也有這么白的胸脯

白胸脯在太陽下的河面上

只是一閃

我就看見了

白玉山

他是個死者

多年前他在臨死時

對家人說

要把我埋在北邊的那座山上

他曾在山上對我說

這是白玉山

地圖上找不到

縣志上也沒有

知道它叫白玉山的

以前只有我

現在還有你

其實它除了矮小

和其他的山沒有什么不同

荒草叢生

長著松樹

上面的刺猬和野棗樹

也能扎出鮮血

只是它在太陽下

太普通，在

月光、星光下太普通

在烏云密布、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的時候

才能從草木的縫隙中

看見白花花的光

我記住了他的話

也在天氣惡劣的某一天

驗證了他的說法

我按捺住內心的驚喜，從山上

推下了很多石頭

并從他的墳墓上推下了一塊

但放了很多年

最后不得不用它們壘了豬圈

骷髏

他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什么東西，他低頭想看清

到底是什么東西

順便再狠狠踢上一腳

那東西本來在地下，被

硬生生地踢了出來

滴溜溜滾動，他一屁股

坐在地上

我餓，我餓啊

黑洞洞的眼眶

滾動中看著他

他把正吃著的烙饃卷大蔥扔過去

烙饃卷大蔥，吃不完，你吃

說著爬起來就跑

當他回轉身來，回轉身來

是很久以后的事

那東西還在

那東西的嘴角

蔥葉子還在左右擺動

他想繞過去，但找不到

繞過去的路

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

烙饃卷大蔥，吃不完，我吃

烙饃卷大蔥，吃不完，我吃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

除了含在嘴里的一口唾沫

身上并沒有什么吃的

天鵝

夢中的天鵝在剛開始的時候，并沒有出現

出現的是一只鷹

飛行中的鷹

高高的突然下墜：

肚皮貼著水面

爪子伸進水中

一條大鱗片的鯉魚

被拎了出來

這時天鵝出現了

我說，喂，天鵝

它雪白、碩大

遮擋住半個天空

我說，喂，天鵝

當時它把爪子

藏在雪白和碩大當中

并沒有讓我看見

我看見的只是牙齒

牙齒整齊排列

有如巖石

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

這樣的景象：

天鵝高高在上

一只鷹在它緊扣的爪子里

沒有反抗

而一條魚在鷹爪子下

以不反抗表示著順從

無題

護城河里，她想沉卻怎么也

沉不下去，接下來的

蝶泳、自由泳、仰泳、蛙泳

和花樣游泳，其實

誰都知道是為了掩飾尷尬

我說，我喜歡這個笨女人

她的失敗讓我幸災樂禍

她提起一桶汽油，從頭澆到

腳后跟。我嘿嘿笑了兩聲

火柴被汽油澆濕了，怎么也

擦不出一點火星

她憤憤地看著我，從一個玻

璃瓶里，倒出一百多片安眠

藥，就著涼開水

伸了幾下脖子，就咽了下去

這一次看來她真的下定了決

心。她趁著沒昏睡之前

又把自己掛在屋梁上

蕩秋千

但安眠藥是假的，繩子是偽

劣產品。我聽到童謠

哼哼唧唧地唱：

“蕩秋千，真好玩

蕩著蕩著繩子斷”

她摔得有點重，坐在地上

嗚嗚的哭

而我卻大聲地笑了起來——

指著她笑，轉著圈笑，跺著

腳笑，躺在地上手舞足蹈打

著滾笑

直到笑得肚子抽筋

我說，你這個笨女人，如果

我讓你死，你會怎么報答我

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說

誰讓我死，我就會把死作為

禮物，送給誰

在得到鄭重承諾的時日里：

她早晨跑步、練氣功，晚上

跳舞、唱歌

中午下廚做幾道拿手好菜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她

每天樂此不疲

視我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