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賢治,1948年生,廣東陽江人。詩人、學者。在他的寫作中,文學和思想批評類的文章最有影響。他的《五四之魂》與《五十年:散文與自由的一種觀察》曾傳誦一時。他早年寫作的《人間魯迅》,以及不久前出版的《魯迅的最后十年》,都曾引起廣泛爭論。
主持人語:
最早是讀過林賢治《曠代的憂傷》,還有《紙上的聲音》,那些詩一樣的書名里藏著的絕不是詩一樣簡易的文字,林賢治的文章沉渾有力,倔強而高傲,有種不予妥協的高度。林賢治供職于花城出版社,但是他“主要精力與興趣還在于寫東西”。他治學興趣的廣泛和自由,使得用三言兩語介紹其學術并非易事。他的興趣重點是魯迅研究、知識分子研究、文化批評和思想史。林賢治有強烈的現實關懷,他始終關心的就是當下。他的血性,隨處可見。
——蘭 坡
以《人間魯迅》而聞名海內外的林賢治先生,把魯迅從神壇請回了人間。可是,人間的林賢治先生,與官辦機構和主流話語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他生活在民間。
一
林賢治先生是一位具有平民思想的作家、詩人和著名學者。這得益于他成長在陽江這塊平民意識濃厚而文化底蘊深厚的土地。1948年,他出生在南海邊的平岡鎮,這是古高涼時期的南蠻之地的中心之一。在《時代與文學的肖像》序言中,林賢治說:“我大約是一個好事之徒,從小受到鄉民蠻氣的傳染”,“后來卻多出幾次政治運動的威嚇,無論如何,早已失去了平和之氣。”其父親是鄉村醫生,曾做過私塾先生。在一個重視文化的家庭,作為獨子,他身上寄托了父親做讀書人的理想。每年春節,他家中貼的都是同一副大紅對聯:“荊樹有花兄弟樂,書田無稅子孫耕”。在少年時代,家中就宛若一個小圖書館,有幾百冊的書和連環畫,這在鄉村環境中是不多見的。父親給他看的多是辭書和經典,而他稍長后閱讀的小說、新詩,父親就不得而知了。
林賢治在陽江學習、生活、勞作了32年。對于家鄉,對于農村,對于父老鄉親,林賢治先生一直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深情。他曾經編選了散文集《我是農民的兒子》,通過精選的文章,間接述說了對鄉村、對故土、對自然、對父老鄉親的深厚感情。在作者們的血脈里,依然流淌著父兄的滯重的血液,他們的心,依然為日日劇變著的家園而悸動。文章里蘊藏著一種痛,一種打動人心的堅實的力量。雖然所有文章都有著對故園的深深依戀,但他們的作者最終都選擇離開生其育其的那片土地。那片土地是他們的情感的歸屬,是漂泊的靈魂的居所,但那里太單調,太落后,不足以承載個人的夢想,即便有再多的不舍,他們也要選擇離開,來到城市。
二
1980年,創刊不久的《花城》雜志負責人發現林賢治是個文學人才,將他借調到廣州。出于愛護和支持,當時,曾被錯劃“右派”,撥亂反正后出任文化局長的張若曼和原陽江師范校長曾傳榮給縣委打報告,希望特予照顧,用招工形式,將林賢治戶口“農轉非”。他戶口一直掛在縣文化館,直到1985年由江門市特批,工人轉為干部,才遷至廣州。農民進城,又工作在自己喜愛的領域,雖然只能住在舊城區又舊又黑的小屋中,精神狀態還是飽滿的。1988年秋,我也是“農民進城”而結識了林賢治先生。1987年,我大專畢業后,那時候大學生奇缺,我本來有機會安排在城市工作,但受某些領導的“關照”,分配到了最偏遠的山區中學教書。閑來無事,編了一本30多萬字的《戀愛婚姻家庭格言》,1988年我再到廣州讀大學本科。與林先生書信約好后,我帶著書稿到花城出版社找他。滿以為這樣的名人會有很好的辦公環境,誰知他是在樓頂的用星鐵搭起的編輯室里辦公!盡管是初秋,也是悶熱難當。至于他的臥室就更小了,先生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在那間他稱為“鴿堡”的小屋中,寫下了《人間魯迅》和早期的一批作品。
著作等身,在偌大的羊城卻依然“居不易”,因為他是一個純粹的文人,不會鉆營,不會拍馬,不會當官,甚至不合時宜。每天下午都準時上班,下班時要么最后一個走,要么去逛書店。逛完書店回家,吃完飯就開始看書寫作,寫到差不多天亮或者半夜,一年365天基本上都這樣。最近雖已辦理退休手續,但花城出版社依然需要他返聘編書,為此他還得“拼老命”——光今年上半年就出版了五部著作——《曠代的憂傷》的姐妹書《孤獨的異邦人》和“一個人的魯迅”系列叢書四本。他沒時間去找朋友,朋友找也盡量推辭,因為家里實在沒有能夠供朋友坐立的較大的空間。“有朋自遠方來”,就到辦公室里見見,或請到小館子聊聊。今年有兩個重要的會議——紀念蕭紅誕辰100周年和魯迅誕辰130周年的國際學術研討會,他都沒有時間參加。當然,這也和他一貫討厭開會有關。
盡管想“食書”而不食人間煙火,但仍然生活在可憐的人間,林賢治還得要為“稻粱謀”——買一套大一點的房,擁有好一點的寫作空間,安頓好那些在家里到處流浪的書籍——家里床上床下也好,四壁也好,連餐桌上也是書,什么地方都是書,除了書,還是書!吃飯也得到茶幾上將就將就。去年他憑借作品《曠代的憂傷》獲得了一個史上“最貴的文學獎”—— 首屆“在場主義”散文獎,獎金高達30萬。原打算用獎金來買個書房裝書,后來到市場一了解,30萬只夠買一個衛生間。他跟媒體調侃說,自己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對國內很多文學獎抱著懷疑態度的人,但如今天上掉下來一個衛生間砸中了自己而不是自家的“林妹妹”,當然不能拒絕。但是,書房依然是買不起。
三
睿智的思想者林賢治,生活上實在是有點“弱智”。他可能是我所遇到過的普通話說得最差的知識分子了。他說的不是標準的“廣州普通話”,而是更加難懂的“陽江+廣州+普通話”的口語。他至今不用電腦寫作,還是手寫,不會上網,基本不用手機,很少參加學術圈的聚會。他對電器這類東西非常不在行,開空調同事教了他好幾次,他依然搞不清楚:為什么按一下它不開,按兩下三下它就關掉了?他有時候說,還是學一下電腦吧,但他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開機的時候不要點一下“開始”,而關機卻要點“開始”? 2007年11月,我和廖紹其先生約他一起到白云機場集合,乘飛機到上海參加魯迅定居上海80周年研討會,結果我們左等右等,飛機快起飛了還不見人影。我們拼命打其手機,但總是沒人接聽。我們一個勁地罵:“這個書呆子!”罵著罵著,一個頭發凌亂、汗流滿面、一臉憨笑的人沖到了我們面前。只見他左手提著簡單的行李,右手拿著手機。我們責問他,為何不接聽手機,他說,接了呀,是你們沒有出聲!我們問他是怎么接的,他拿著手機放到耳邊,說:“就是這樣接的!就是這樣接的!”我們差點笑壞了,原來他忘了按接聽鍵!哈哈!
一說起魯迅,林賢治就兩眼發光。在人生每每遇到挫折的時候,都是魯迅和他的作品、精神和人格在給他力量。在“文革”受批的艱難時世中,是魯迅給困厄的林賢治帶來了希望。在80年代“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他惹火上身,寫了一篇詩評,成為罪證而挨批。“在人生中遇到挫折、失敗、痛苦,你是受侮辱者、受損害者,會更好地理解魯迅。”3個人以上的聚會林賢治基本不參加,官方會議他不參加,甚至連學術會議也不參加。他認為參加活動是一種折磨,學術會議并不能給人帶來什么,無非借機彼此捧場,互相撫摸一下罷了。
在任何場合,他都不掩飾對魯迅的偏愛,以至有人說他是“唯魯派”。他認為官方意識形態塑造下的魯迅,并不是真正的魯迅,甚至認為說魯迅是“左聯”的旗手的講法也是不可靠的。為此他花了一生的精力研究魯迅,宣傳魯迅,他寫下了傳記《人間魯迅》、《魯迅的最后十年》、《一個人的愛與死》、《魯迅畫傳》,選編了《絕望的反抗》、《魯迅語錄新編》、《魯迅檔案:人與神》和《魯迅選集》(評注五卷本),發表了數十篇論文,塑造了他自己的魯迅:自由的、反抗的、大眾的、平民的、孤獨的,當然充滿大憎而始終懷著大愛的!
受魯迅思想影響太深,加上早年受人道主義的熏陶,林賢治也成了民間思想家而顯得有點“另類”,一些人稱其為“野馬思想者”。 生活中,他能包容人性中那些懦弱、渺小的部分,卻最不包容的是制度、社會中丑惡的一面。某些用左手寫字、用左腦思想、用左眼看人、用左嘴說話的人,總是看不慣他。他說,真正的知識分子,除了具有相當的專業知識外,還關心專業外的現實社會,并且以自己的理想價值,設法干預、批判、改造社會,捍衛自由、平等、正義這些知識分子的價值理念。因而,他筆下的文字,是社會大幕下一道刺目的閃電,能映照出思想者卓然挺立的身姿,一如一位當事者,時刻在以反抗的姿態發出峻切、急迫的呼號的聲音,這種聲音在潛規則化、物質主義盛行的今天,使人聽起來很有點唐吉訶德的味道。但在當今社會實在是太難得了!作為一個文學批評者,林賢治的文字以不留情面、飽含道德激情乃至“偏激”著稱,不少“公認”的“名家”、“大家”在他筆下,都顯現出了平庸、怯懦、不堪甚至猥瑣的一面,他在《五十年:散文與自由的一種觀察》一文中,一如當年的魯迅,對當代文壇百家剖析不留情面,入木三分。盡管受到反擊和辱罵,但林賢治還是一如既往,不改初衷,用但丁的話說,就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