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 每個電影都有蕩漾的東西

幻覺來自于愛的渴望

李玉一直想拍一個女孩復仇的故事。

一天，她被一個消失于公眾視線很久的人物觸動，那就是璩美鳳。新聞里說她去接閨蜜出獄，而閨蜜正是曾經出賣她的人，但璩美鳳不計前嫌，那天還送了閨蜜一套首飾，警局的人一齊鼓掌，祝她們和好。

這讓李玉覺得很有意思，人的仇恨在什么情況下建立·又如何消失和釋懷呢·

由此她想到一個故事：女孩去監獄接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實際上殺了她姐姐，但她想做一個姿態原諒他，接他出獄時說了很多感人的話，監獄的人都在鼓掌，電視臺的人來拍，然后他們一起上路。因為監獄偏僻，他們要開很遠的路回到市區，一路上女孩都在想怎樣讓男人死。同時她了解到很多隱秘往事，發現姐姐并非被他所殺，但男人又為什么愿意去坐牢呢·在人性一層層剝離開后，她發現自己愛上那個男人。

當李玉把這個想法與制片人方勵聊起時，比她年長的方勵與她分享了自己在90年代親歷的一些往事。

方勵聊到90年代淘金大潮的混亂起點，初入商海的弄潮兒在輕松取得金錢后，欲望開始膨脹，心靈逐步丟失，也埋下了民族心態裂變的種子。

出道以來，當代人的愛與痛一直是李玉持續不斷的電影主題。這幾次聊天的過程，給了李玉新的啟發。她回憶起電影《觀音山》拍攝時期的一段往事，有一次她在網上看到一個報道：有一個女孩去報案，說自己殺了親哥哥，并詳細講述案發全過程。警察趕赴案發現場后，發現一切如常。隨后走訪她身邊的朋友，才知道她根本沒有哥哥，一切都是幻覺。而幻覺的產生緣于她經常被異性騷擾，希望有個哥哥保護自己，于是哥哥進入她的幻覺中的生活，當她有一天意識到哥哥不在了，便覺得是自己殺了他。

“人的心理是復雜的，可能我們因為受教育，理性占上風，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崩潰，但不一定沒有幻覺。這種幻覺它來自于哪里呢·來自于渴望愛的那份心理。”李玉說。

方勵也認為這個故事傳達了很多真實的東西，很多是人們可以想到，進而去思考的東西。特別是中國人現在處于一個壓力巨大的時代，每當身受挫敗時，通常更不敢去面對自己，也不會像西方人一樣去借助心理疏導，這令李玉十分感慨。

該如何去表達這些想法呢·《二次曝光》開始了劇本創作，它開始用一個極致的方式，探討人們的心理問題。

李玉從女主角宋其的心靈切入，展現她精神上面臨的種種困，以及心理隱秘的東西，進而觸及整個90年代社會急驟轉型中，人們開始走入迷失的狀態。一個現實的世界，但同時又有一個幻覺的世界，兩個世界疊在一起，看似是宋其的世界，其實是她在為父輩償債。

有朋友跟李玉說，電影前半部像中國版的《變臉》，后半部劇情大翻轉，開始講另一個故事，并用第二個故事否定第一個故事。感覺第一個故事是假的，所以用第二個故事去否定，但其實也并不完全假，里面有人物真實的內心。

馮紹峰的描述可能更直觀：“你要一直看一直看，否則不知道后面要發生什么，一般的故事不這樣，它能一層層地吸引著你，是靠著一種情緒。”

“每個人對宋其的命運和幻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解。而關于心靈的東西你無法證明，但沒關系，無論真假，你看到的是什么，這個世界就是什么。”

“我覺得對于觀眾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狀態，說明他們感受到了我的分享，他拿到了東西，也許有些東西拿到的很準確，有些拿到得很困惑，但電影不是說教，我或者給你一個溫暖，或者我讓你掉淚了，你的情緒很復雜，在涌動，我覺得這才是電影的魅力。”李玉說。

她經常感覺到一種疼痛

從《蘋果》、《觀音山》到《二次曝光》，李玉與范冰冰已是焦不離孟，人們也因此親切地稱她們為“冰清玉潔”組合。

聊到這位搭檔，李玉說大多時候兩人對電影的感受非常一致，偶爾意見相左，兩個人就不停地討論，經常聊到半夜兩三點。從《蘋果》開始，每部電影做后期時，范冰冰都會經常性地過來看片，講自己的意見和感受。這讓李玉覺得，她不是單純以一個演員的方式加入電影創作，更像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工作伙伴，這種態度也奠定了兩人多年合作的基礎。

但對這位在工作和生活中都非常要好的伙伴，一旦進入片場，李玉就像對所有演員一樣，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情。她形容那時候的自己就像祥林嫂，為了讓演員提前進入狀態，總是不停地講電影的觀念，不停地給他們看之前拍過的東西，然后不停地拉片，找自己喜歡的電影給演員看。后讓大家了解自己之前拍攝電影的狀態如何，原則是什么·

“我不需要演員帶著經驗來，而是需要他們心里真正掏出東西給我。如果不真誠，而用技巧彌補，我感覺不會打動我。比如，有的人可以一直流淚，但那無法打動你，但是有的時候他沒哭，卻讓人心里特別難受，仿佛觸摸到他的心。”

無疑，宋其對范冰冰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她把這份信任交給了李玉。李玉也坦誠地告訴范冰冰，演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女孩，要了解精神病領域和心理學領域，要了解心理醫生的想法，要了解病人的心理，要做大量準備工作。

“我覺得她首先是相信幻覺這個東西的。然后，作為電影來說，這個角色的創作空間很大，它很好玩。當然，冰冰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是很累的，但這個累是過癮的累。劇本中有很多坎兒我們是看不見的，只有拍到的時候才知道坎兒在那兒，這就是心理懸疑電影的挑戰。”

但《二次曝光》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心理懸疑片，它的內核依然文藝。女性視角，也依然是李玉作品的鎖鑰，她也依然執著于女性內心的細膩展現。

有一場警察來四合院找線索的戲，她要求范冰冰用七到八種表演方法演繹，之后再把這七八種方法剪在一起，完整展現演員在整個表演狀態中的層次。

“所以，我需要她經常感覺到一種疼痛感。比如她演一段沙發上的纏綿戲，一定要讓人感覺到她就是一個特別害怕失去愛的女孩，帶著些微的疼痛。”

再比如宋其的頭發，黑發是她的假發，白發卻是她的真發。因為心里巨大的壓力，年紀輕輕白發滿頭，這樣直接的色彩呈現，就像宋其從心頭打出的一記重拳。這些都是李玉電影中不經意讓人感覺到的一種疼痛。

事實上，在《二次曝光》看片會上，很多人看到這里都流淚了。李玉的同事在看劇本時并沒有特別反應，看片時正好坐在李玉旁邊，他流淚時不自覺抓了李玉一下，忘了自己身處何方。

“我要真正讓大家相信質感每時每刻都存在，這個度是很難把握的，所以現場是一直尋找的過程。而不是做完一個劇本，大家看劇本就知道你要做一個什么樣的電影，我覺得這樣不好玩。應該是大家看到的劇本，只是看到一個種子，種子種下去要一起澆水、施肥，最后慢慢長出來那棵樹才是真正的電影。”

我只按自己的習慣拍電影

李玉拍電影有一個習慣，她喜歡用最舒服的方式，給伙伴們最快樂的創作。通常她會備了酒，請大家過來聊天，聊著聊著，覺得某個點特別好，然后開始分頭創作。在她看來，這樣碰撞出來的東西，比自己悶著頭做出的來好很多，她稱之為集中工作方式。

“我沒有讀過電影，我只是按照自己的習慣做電影。我也沒有刻意去看別人怎么做電影，我不知道別人的方式，但我就是這個方式，我會給他們最大的發揮。比如我的攝影，我讓他把自己作為演員跟戲互動。對于我來說，每個鏡頭和每段戲的獨特性才是我要抓取的，而不是用軌道來完成一個鏡頭，或用長焦完成一個鏡頭。”

從《觀音山》開始與李玉合作的德國攝影師，用帶有呼吸的鏡頭語言展現了影片晦澀堅硬的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他的鏡頭既是電影的記錄，又是觀察。他以演員的情緒，在人、場景、事件中讓鏡頭運動著和呼吸著。

到《二次曝光》時，李玉與攝影師聊了很多，除了鏡頭語言，還包括影像設計的東西，彼此給了對方很多靈感。比如，故事前期色彩上是偏冷的藍調，隨著故事的展開，色彩逐漸變成暖調，人物的內心也開始被溫暖，記憶開始回歸。

“我覺得每個電影都應該有蕩漾的部分，有些人習慣于看故事，你把故事講的沒毛病，挺好，但這不是我的追求。有些從生活機理里生發出來的東西，通過鏡頭來還原。但這時候，你又會忘掉鏡頭，忘掉電影，你會慢慢被情緒所感染，這才是我喜歡做的電影。”

“天是灰色海是藍／夏天取火冬天暖／閉上眼睛／再也不會有黑夜……”這是《二次曝光》的主題曲。就像李玉喜歡用情緒、感覺之類的詞匯描述自己的電影一樣，影片音樂也如同這首歌，人們會在色彩中感覺音樂，也會在音樂中看到色彩，它不是隨便的煽情，而是順著電影而生發的情緒。

在有了《觀音山》的良好合作基礎后，《二次曝光》李玉再一次與U2樂隊御用制作人哈維（Howie. B）合作。在李玉看來，哈維是一個抒情大師，也是鋼琴大師，但他的曲風又以電子見長，是傳統里含著的一點迷幻，迷幻又能抓到人的情緒。

他們的工作習慣是把樂器搬到剪輯室，對著畫面隨機創作。“我們不是背靠背的創作，把電影給他，然后告訴他需要什么音樂。我們討論得很多，我覺得這才是一個創作，而不是我扔給他一個東西，他做完后再扔給我一個東西。”李玉說。

通常情況是這樣，李玉覺得某一段音樂的入點在哪兒，哪個段落要做主題，哪段是真正的愛，哪段是絕望，哪一段是逃亡不了，她把自己的感受講出來后，哈維就對著畫面隨機作出一段音樂來，然后兩個人再討論。“我覺得這個方向好像不太對，他就再想一想；我說這一處還不錯，他也要再想一想，再完善，我們是這樣的工作方式。”

“其實我給大家最大限度的發揮，這同時也是一個反證，我把他們扔進去的時候他們是自由的，這時候需要導演更強大，必須知道什么時候收，我覺得我控制了所有。”

希望后一部超過前一部

“我喜歡東野圭吾的小說，我喜歡看告別。”李玉說。

李玉的影像生涯始于電視臺，剛畢業她便得到一份頗為體面的工作，濟南電視臺的新聞主播。但從青春期開始就沉迷于搖滾音樂、文學經典的李玉，感覺那樣的工作會令她丟掉浪漫和美感。

所以，她選擇了告別。來到北京后，李玉進入央視《東方時空》，拍攝了第一部紀錄片《姐姐》，從此開始自己的導演生涯，并把視角專注于女性世界，細致到女性的創傷、隱痛和心靈深處的幽暗。

李玉分析自己這種偏愛，意識到她的成長過程，迎合了自己的名字。大概父母取名代表了一種愿望，而這種愿望從孩提時代便耳濡目染，自然會跟著愿望長大。

她單名一個玉字，據說出生時膚白如玉，透明到連血管都能看清楚，護士欣喜地說這孩子長得跟塊玉似的，她媽媽聽到后說，那就叫李玉吧。

“媽媽從小跟我講玉的品質，是純凈透徹，也是堅硬如石的，不能動不動就流淚。她還說做人做事要透明，不能藏著掖著。慢慢我就養成純粹的習慣，不愿意撒謊，無意識中就形成現在的性格。”

執拗、純粹，又略有幾分堅硬，正是這種一以貫之的性格，使李玉的電影從一開始便帶上了強烈的個人印記，具有獨特的影像魅力。特別是在《蘋果》成為禁片之后，她的作品甚至貼上了敢于沖破禁忌的標簽，讓她在人們眼里更加特立獨行。在《觀音山》取得文藝片票房上的突破和成功后，找李玉執導的電影形形色色，她還能堅守自己的風格嗎·

李玉說，“即便我拍類型片，我也不甘心拍純粹的類型片。在這個不甘心里頭，就是我的心態了，這都是由性格決定的。”

《二次曝光》，恰恰驗證了她始終如一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