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偏激固執,愛嘮叨小氣摳門。”這是許晴坐完月子后,對婆婆的總體評價。
婆婆家在鄉下。許晴和李亮結婚后,從沒和婆婆相處過。現在有了孩子,許晴又不想花錢雇月嫂,只好把鄉下的婆婆叫來伺候月子。婆婆四十多歲,精明能干。就是太要強,在照顧孩子的細節上,總是和兒媳攏不到一塊。李亮夾在水火不容的婆媳之間,腹背受敵。他每天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婆媳戰火的硝煙中,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婆媳之戰全面升級的導火索竟是因為一塊小小的尿布。婆婆背著兒媳把從鄉下帶來的純棉尿布給孫子用上了,兒媳發現后大發雷霆!她問婆婆:“說過多少遍了,你帶來的尿布太粗糙,沒消過毒,也沒用鹽水泡過,床頭放著現成的進口消毒無菌尿布,你看不見嗎?”
婆婆也不示弱:“俺比你拉巴的娃兒多,俺懂。進口尿布雪白雪白的,屙上屎尿,一塊尿布要用大半塊嬰兒皂,半天洗不凈。俺從鄉下帶來的尿布可都是俺親手織出來的,又好洗又軟和,你憑啥不讓給俺孫子用?”
許晴二話沒說,拎起婆婆帶來的一大包尿布,順手就從窗子里丟了出去。婆婆鐵青著臉,立刻打道回府。臨走扔下狠話:“這輩子,俺到死也不再踏進你家半步!”
日子過得飛快,像插上翅膀一樣飛呀飛,眨眼就是三年。誰也沒想到,不幸像只瞎眼的惡狼,竟突然把許晴撞倒了!許晴得了纏手的病,醫生讓準備三十萬元手術費和醫藥費。這下可把李亮給難住了。他們結婚的新房只交了首付,要月月還房貸。他和許晴的工資收入都不高。本來日子就過得捉襟見肘,一下子上哪弄這么多的錢?
那些日子,許晴天天鬧著要出院,她不想治了。她對李亮說:“咱一個小老百姓上哪借這么多的錢?再說醫生也說過了,就是湊夠了錢,動過手術后希望和失敗也是各占一半。我只求你把咱兒子好好拉扯大就行了,咱回家吧。”
這時的李亮總是不吭聲,不說回家也不說不回家。他總是坐在許晴的病床前沉默著,就這么山高地厚地沉默著。
后來,許晴不知李亮從哪借來了三十萬,竟說服了許晴,同意做手術了。好在老天有眼,手術非常成功,許晴恢復得很快。回家后的許晴天天問李亮錢是跟誰借的?李亮這才對許晴說,他有一個小學時的同學,兩人小時候都住在村西頭,是光著屁股長大的發小,現在人家是養殖專業戶,發跡了,聽說許晴的病后,主動送來了三十萬,并說不用著急還。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給,反正人家也不著急用錢。
許晴聽后很激動,不由得感慨萬千:“你看看,你媽竟還不如人家一個鄰居,她就是再窮也不會窮得連張火車票都買不起吧?她一次也沒來醫院看過我!”
李亮這時就像是個做錯事闖了大禍的孩子,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其實他心里也一直在糾結,許晴就是有天大的不是,也是媽的兒媳婦,媽為什么就是狠心不來瞧一眼?
許晴就這么又一次和婆婆結下天大的仇口了。許晴放出狠話,等將來你媽有了病也別指望我這個做兒媳的到床前盡半天孝!
李亮能說什么呢?一邊是生他養他的親媽,一邊是給他生了兒子和他朝夕相處的愛妻,所以每次許晴數落他的時候,他就拼命地干家務。他除了干家務還能做什么來補償愛妻呢?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冬日的黃昏,電話鈴突然響起!許晴的婆婆病故!
許晴當然不會回老家奔喪。
李亮連夜坐火車趕回家。
李亮跪在母親的靈堂里,老同學告訴他,那三十萬救命錢是你媽悄悄賣腎后,又把房子和圈里牛都賣光,七拼八湊讓我給你的。她老人家要強,說你從小就沒爹,不能讓她的孫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娘。
李亮說:“你不是在電話上說你現在是養殖專業戶,并不讓我急著還你錢嗎?”
老同學無奈地搖搖頭,說:“那是你媽讓俺這么說的,并讓俺對天發誓,永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俺今天說給你這些,是為老人家難過。她為了還鄉親們的錢,聯系鎮上的服裝廠,在家天天踩縫紉機加工沙發套,你想,割了腎的人,能經得住這么沒白沒黑的折騰嗎?”
李亮泣不成聲,他來到母親的靈床前,輕輕掀開母親的送老衣,果真看見了割腎留下的刀口!他跪在母親的靈堂里,把頭深深地垂下去,垂下去。他的額頭不知何時被地上的小石子硌破,血和著淚水流淌下來。他的嘴里喃喃自語:“媽,你老人家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要這樣啊……”
忽然,李亮眼前出現了一雙他熟悉的女式皮鞋,他抬起頭,發現許晴站在他面前!三歲的兒子也站在他面前!
許晴眼里噙著淚花對李亮說:“你走后老家來電話都和我說了,讓孩子給奶奶磕個頭吧!”
當孩子跪下磕頭時,許晴也撲通一下跪在婆婆靈床前,未等喊媽,早已泣不成聲!
劉黎瑩:在《山東文學》、《天津文學》、《故事會》等雜志發表作品近300萬字。多篇作品被《小說月報》、《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讀者》、《中華文摘》等刊物轉載,有作品被譯介到海外,曾獲第二屆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無法被風吹走的故事》榮獲“2008年冰心兒童圖書獎”,《魚和水的故事》榮獲第八屆全國微型小說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