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慎獨

池莉

慎獨，很單純，就是一項基本的個人品德修養。無非就是要學會自己提醒自己：當你獨自一人，可以獨斷專行，可以獨攬大權，可以冷箭傷人，可以躲在陰暗或者即便堂皇也陰暗的角落琢磨鬼點子；當你忽然發現你完全可以逃避社會規則、監督與管束的時候，你要學會，一定要學會，讓心靈睜開一只警醒的眼睛，讓它冷靜地看著你，告誡你務必保持慎重的態度。當然，你完全可以不屑地想：當代社會充滿金錢物質，皆為利來皆為利往，憑什么我需要修養個人品德？憑什么別人都在沽名釣譽無本萬利我就那么傻？古人說“君子慎獨”，咱就做今天的小人好了！好吧，不幸的是，社會邏輯很簡單，人類不是一個人，聰明不是你一個人有，貪念也不是你一個人有，你有腦子琢磨出來一個鬼點子，無數的腦子可以琢磨出來無數的鬼點子。結果無須很長時間，一年、五年、十年或者三十年，它將自然呈現：大家都在易子而食！

你在吃他人的子女，他人同時也在吃你的子女；你在暴力他人，他人也在暴力你。大家彼此口袋里頭確實裝進一些鈔票，可是這鈔票是在惡性循環：你支付給瘦肉精，瘦肉精支付給庸醫濫療，庸醫支付給白癡教育和形式豪華內容貧瘠的虛假文化。如此，沒完沒了，社會生物鏈的構成越來越虛弱、單薄和乏力。長此以往，小到一個家族，大到一個民族，還有什么生機、健康和希望？面對這樣一個令人焦慮的社會現實，慎獨，對于我們每一個人，都顯示出了迫切性。我們老祖宗有好東西，有留給我們子孫萬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豐厚遺產。艱難的是，慎獨又的確是那么難以被大眾集體所一致踐行的。品德這個東西既個體又微妙，我們總不能夠像做廣播體操那樣，把人們集中在操場上，只須統一的口令，大家都做同樣的動作。然而我們心里都明白，我們必須開始做，為了自己不被毀滅。

有一句老話，很富感染力，叫做：“從我做起。”如今資訊發達，大眾愈不可能獨立思考了。大眾比以往任何歷史時刻都依賴和跟從媒體，文字言說以新聞、時尚、八卦、流行、演繹、講解、貶低或者贊許，前所未有地操控了人類，而操控媒體的傳統方式和制度日漸式微、捉襟見肘。當代媒體已經化為每一個個人了。媒體可以是你是我是他。媒體可以是任何識文斷字的人。媒體可以是一臺電腦一部手機。任何時候，任何狀況，個人都可以傳達他自己想要傳達的真相或者假相，可以編造故事，也可以直面現實，可以坦誠相告，也可以顛倒歪曲，還可以陰陽怪氣制造弦外之音。引導眾議、煽風點火或釜底抽薪，一不當心，你就做成了。當網絡給我們帶來言說的空前自由，一個人言說什么，又如何言說，這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個人品德。一旦個人品德與自己的家族命運和民族興衰密切相關，那就不是一樁個人的私事了。

當今，我們的社會流行和崇尚金錢、物質、名利，這股糜爛腐臭消化不良的奢靡之風，不能不說與許許多多個人的自我夸耀有極大關系。炫耀性消費，本身就會有光芒四射，如果再刻意炫耀、刻意言語傳播的話，總歸會有無數熱血沸騰幼稚懵懂的垂涎者和跟屁蟲，盡管他們是受害者。而社會前所未有地盛行毫無真情實感的假話空話大話，除了首先是社會體制帶來的弊端，卻也不能不說與許許多多個人的虛假昂揚噱頭搞怪自我賣弄有一定關系。網絡所特有的輿論暴風驟雨感，所提供的個人隱匿性和自我展示性，都助長了人性弱點。但網絡僅僅只是工具，工具本身無所謂對錯。事實也充分證明，網絡帶給人類的優惠與便利比它帶給人類的缺憾與阻隔要小得多。網絡是美好的。自由言說是美好的。財富也是美好的。錯在人。錯在我們自己。是我們應該盡快或者慢慢明白，當我們有可能創造和享受一些美好事物的時候，我們尤其需要冷靜和理智，如走極端，物極必反。

慎獨，真的是每一個人都非常需要。你心底里那點小九九，怎么盤算都可以，原則是：不要傷害他人。慎獨，原就是這么通俗。

【原載2011年第46期《三聯生活周刊》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