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欺心

馬德

有一個人，叫鼠標。前些日子，他的小公司破產了，資不抵債，他得把賬要回來，然后周轉。在他看來，欠賬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何況，他現在經濟拮據，欠賬的人應該很爽快地還他吧。

結果，他遇上了麻煩。兩家欠他錢的人，翻臉不認人，無論如何也不承認借過他的錢。人家說得也有道理，如果說我們欠你的錢，白紙黑字，你拿出借據來啊！

是的，他沒有。

他為什么不寫下字據呢？原因是那會兒，生意興隆的時候，他的公司日進斗金，這兩個合作伙伴無論什么時候需要錢，他都借給他們。而且，也不必去要，到時候，這些錢就會還到他公司的賬戶上。用他的話講，那時候他們好得如果寫借條，就有些見外了。

然而，讓他沒有料到的是，他的公司破產了，有些人的信譽也跟著破產了。那一段時間，鼠標真的很傷心。他傷心的不是那些錢要不回來，他傷心的是，這個世界，人性，人心，人情，這么珍貴的東西，竟然這樣不堪一擊。

他發現，這個世界，有話語權的，不是人，而是錢。有錢的時候，錢就是權威，錢就是信譽，錢就是人情，錢代表著一切。當他窮的時候，當他落魄的時候，這個世界，就一下冷酷到只剩下借據可以說話了。

那些日子鼠標總覺得，他被這個世界給騙了。

另一個故事，是一個患了絕癥的男人，我們叫他鍵盤吧。鍵盤臨死之前，痛不欲生。不是因為怕死，而是他覺得，這么多年來，有些對不起自己。本來，碩士畢業的時候，他就可以獲得一份衣食無憂的工作。但是，他太要強，他覺得不夠，于是，拼命地學習，考取了博士，然后又艱難地出國留學。在國外一番打拼之后，他回國，進入一家大公司，每天忙得顧不上父母，顧不上家，甚至連自己也顧不上。

他太想成功。他太想讓自己的人生過得不同凡俗。在他看來，男人如果不成就點事，就不像個男人。然而，他太過勞累了，身體累，心也累。心里無數次有一個聲音響起：“停下來吧，停下來吧。”可是他不敢，于是便咬牙堅持。他曾經對自己許諾說，只要掙夠心目中的那一串數字，就停下來不干了，好好歇一歇，領著家人到世界各地去轉轉。然而，他沒有掙夠那個數。還沒等到他要歇，身體突然間垮了下來。

他多想回到從前，回到碩士畢業的時候，做一個平庸的人，掙夠花的錢，過平常人的日子。可是，他回不去了。

鍵盤很痛苦，他覺得是他騙了自己，也最終坑了自己。

鼠標與鍵盤的故事講完了。來自生活中的兩個人，都覺得受了傷。不管是來自他人，還是自己。其實，生活為每一個人都提供了很多種活著的可能，它無論把哪一種可能呈現給我們，只是想讓我們很好地看清楚這個世界，很好地看清楚人心人性，以及清楚地認識我們自己。

當然了，有些傷害是必須要經歷的，有些生活是必然要遭逢的。傷也好，痛也罷，只是，有時候，能做到不欺心就好了。當有一天，我們的內心呼喚自己，要我們去做什么的時候，真的不要辜負了它。

世可欺我，我不欺心，才是人生境界啊！

【原載2012年1月31日《今晚報·今晚副刊》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