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
《麻將》一文原屬《漫游的感想》之六,其余五篇則為《東西文化的界線》、《摩托車的文明》、《一個勞工代表》、《往西去》以及《東方人的“精神生活”》。這六篇小文,獨《麻將》一文,時時讓后人引用慨嘆,但凡談及與麻將有關的文章,幾乎必引此文。
胡適在《麻將》中將其稱為中國的“國戲”,為與之相對照,他列舉了其他幾國的“國戲”:英國的是cricket,美國的是baseball,日本是角抵。cricket,即板球,起源于英國的一種被稱為“紳士的游戲”的體育項目;baseball,即棒球,一種集對抗性與集體性于一身的球類運動;角抵,即相撲,也須是兩人相互對抗的一種運動。獨我們的國戲,四人一桌,麻將牌一副,便演化出一局局風生水起、云涌大荒的精彩之戲,全不勞煩游戲者做出什么劇烈地運動,若說動,也只是動動手指和大腦而已,真正的競技全然不是用肢體展開,頂要緊的就是“智慧”與“技巧”,這其中所蘊含的文化,即所謂的“麻將文化”,不可不謂是博大精深,足令尚未參透“麻將”之道的人唏噓感嘆。
胡博士批判麻將,沒計較金錢、精力,單計算出這上面耗費的光陰,就是一個駭人的數字。“平均每四圈費時約兩點鐘,少說一點,全國每日只有一百萬桌麻將,每桌只打八圈,就得費時四百萬點鐘,就是損失十六萬七千日的光陰”。一個民族如此熱衷于通過此種“競技”來消閑娛樂,并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在所不惜,無論男女老幼,不分四季時辰,人人咸宜,不得不說暴露了國民性中的許多弱點,例如崇尚“權術”與“謀略”。向以勤勞耐苦而著稱卻又尚此耗時耗力之戲,樂此不疲,其從麻將桌上獲得的補償心理與滿足之感,實際上細膩而微妙。
胡適學養之深,涉獵之廣,在雜文創作上亦多有體現。以《麻將》為例,短短千字左右,其中所蘊含的文化歷史含量之重,信息之多,讓人驚嘆。文章初起,談及麻將在海外風行的情況,接著又回溯歷史,短短一兩百字,即簡明扼要而深刻入骨的寫就一篇“麻將小史”,之后的議論更是直指國民性的弱點與缺陷,文勢迅猛綿密,整個文章飽含著作者的豐沛情感。從創作風格上來看,胡適的雜文更近似于現在的時評,其文的內在風格無不打上其性格的烙印,胡適“游學歐美多年,受英美自由主義政治文化傳統影響較深,后又長期在國民政府高層任職,相信在某種既定政治框架內的漸進改良,而不求‘畢其功于一役的激烈革命,故雖屢屢失望無已,尚能懷有‘可以十年不將軍,不可一日不拱卒的妥協之中不放棄努力的態度。也因此態度,乃較少徹底幻滅之感,加之秉性和平,時人謂為‘老好人者,故下筆作文還是多以‘立為主。”(牛二波《雜文與時評、魯迅和胡適》)在《麻將》一文中,胡適雖稍顯“毒舌”,如文章的最后一段中所大發的諷刺,“新近麻先生居然大搖大擺地跑到西洋去招搖了一次,幾乎做了鴉片與楊梅瘡的還敬禮物”,然而此種“刻薄”只是驚鴻一瞥,整體說來,文章無一處不透露著胡適“雅馴”而“有禮”的“紳士風度”。
胡適(1891——1962),字適之,安徽績溪人。新文化運動領袖之一,曾就讀于美國多所大學,獲博士學位,著述頗豐,學術研究領域十分廣闊,有《胡適文存》等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