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迎新
哥當兵走的時候,正是到處都鬧饑荒的時候。
母親把米缸翻了過來,用水淘洗了幾遍,才熬出了一碗水樣的粥,顫巍巍地硬塞給哥喝下。揣進哥兜里的,是全家人一天口糧的兩塊山芋。
哥走后,母親經常偷偷地淌眼淚,怪自己不該讓哥去當兵。母親常說,就是自己餓死,也會讓娃活下去,我的心長哪兒去了呢?不久,哥來信了,里面有一張哥穿綠軍裝的照片,母親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夠。母親讓父親造了個大相框,把哥的照片放在里面,掛在堂屋的墻上,見人就興沖沖地介紹一回,聽得鄉鄰們耳朵都起老痂了。
母親不識字,但要求我每天給她念一遍哥的信,每天念一次,我都倒背如流了,根本不用拿信紙看。母親不同意,還打了我,說我盡糊弄她,非要我照著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那樣的時候,才是母親最幸福的時候。
母親讓我寫回信,讓我說家里一切都好,要哥不要掛念,多保重自己的身體,多寫信回來。實際上,母親剛生了一場病,因為窮,就是不愿到醫院去看。父親的腿被伐倒的樹壓傷了,走路—直在跛。但我還是照母親說的去寫了,只是偷偷地多加了一句,讓哥寄一頂我久久向往的軍帽回來。那可是最讓人眼紅的呀!
有好長時間,哥沒來信了。母親總站在村口張望,站成了一棵佝僂的樹,花白的頭發在風中飄拂,像白色的火焰在激情燃燒。看到背著大包的郵遞員過來,就急匆匆趕上前去,問有沒有哥的信。大多時候,母親是失望而歸的,沉重的步伐比霜還重比冰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