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連衣裙

清音

蘇亮高中畢業后，只身來到南方一座城市打工，幾經周折，好不容易才在一家服裝公司謀得一份保安的工作。因此，他十分珍惜這個工作的機會，做得非常認真，幾年下來，他在廠里贏得了不錯的口碑。

這天下午五點鐘，下班的鈴聲響了，做了一天工的職工們開始陸陸續續地走出大門，回各自的家。這時一位女工引起了蘇亮的注意，這是一位長得很好看，卻又很憔悴的女工，眉眼和臉部表情透著她這個年齡的成熟和干練，也有做了一天工的疲憊和乏累。女工穿著工作服，顯得十分臃腫與笨拙，與其他女工的亮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她走到門衛室門口時，蘇亮看到女工眼里掠過一絲隱隱的慌亂和不安，還有不大自然的微笑。目光下移，蘇亮發現這位女工左側胳膊緊緊地貼著身體，她的腋下有一個微微的突起，蘇亮不知道這位女工的名字，只知道她姓杜，是成衣間的一名工人。憑著多年當保安的經驗，蘇亮猜想這位女工十有八九在腋下偷藏了衣服，而且極有可能是目前公司正在加工的一種質地輕薄又很柔軟的童裝連衣裙。

當這位女工就要走出大門的一剎那，蘇亮從坐著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正要說“你站住”，可突然間那位女工的神情又顯得十分的鎮定，蘇亮猶豫了一下，便任其走出了公司大門。

“算了，就當我沒看見吧!”蘇亮在心里說。

第二天上午，經理把蘇亮叫到辦公室，剛進經理室，蘇亮就看到了經理的老板桌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童裝連衣裙。蘇亮的頭一下子懵了。

“蘇保安，你看到我桌上的這件連衣裙了嗎？它昨天下午被人拿出了公司，就從你的眼皮底下，要知道，在這個城市謀一份保安的工作是不太容易的。”經理說道。

聽了經理的話，蘇亮一下子明白了經理叫他來的目的，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昨天放走偷竊女工的事兒了。他后悔昨天不該心慈手軟，以致給自己招來了麻煩，但轉而又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要自己原原本本地說出實情，相信經理是會同情和理解的。于是，他對經理說：“這件連衣裙是昨天下午被一位女工夾在腋下帶出公司的，當時我發現了，可我沒有立即叫住她進行盤查。”

“為什么？”

“也不為什么，只是當時我突然覺得這位女工可能實在太需要這件衣服了，我沒有勇氣，也不忍心把它搜出來。”

“可你是公司的保安，保護公司財物，制止偷竊行為是你的基本職責。”

“我當時沒考慮這么多。”

“你告訴我這位女工是誰？”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要替她保密。”蘇亮說，“你盡可以處理我，但在你處理我之前，我想說個故事給你聽。”

“好，你說吧，但時間不能太長。”

“昨天下午，那位女工走出大門后，我忽然覺得她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偷拿公司的衣服，于是我把手頭的工作交給同事阿維，便尾隨她來到她家附近，當我正要敲門的時候，聽到她在屋里對女兒說：“孩子，今天晚上咱不是要去看姥姥么？我們不能穿得太寒酸，那樣姥姥會傷心的，媽媽給你借了一件連衣裙，你只能穿一個晚上，明天就要還給人家。”女兒很乖地答應道：“可以。”她又說：“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媽媽就給你買一件。”女兒說：“我不要，只穿今天一晚就夠了，省下錢好為爸爸治病。”這時，她抱著女兒哭了。

我敲門進去后，這位女工很慌張，以為我是到家追贓物來了，她哭著向我訴說了她的家庭遭遇：丈夫半年前遭遇車禍，幾乎成了植物人，她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積蓄，還欠了別人的債。她每月的工資除了留下300元作為生活費外，其余的全部為丈夫治病了，也就沒有多余的錢為女兒買衣服……說完她家的狀況后，她把那件連衣裙疊齊包好，要我帶回公司并替她保密，說如果傳出去，她就沒法再在公司干了。當時，我為我們公司有這么堅強的女工感到自豪，也為自己從沒有幫助過她感到難過。因此，我并沒有立即把衣服拿回公司，而是自作主張留給她女兒穿了一晚。現在，經理，我愿出錢買下這件連衣裙送給她的女兒。”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為了考證它的真偽，你必須告訴我這個女工的姓名!”經理說。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那好吧，你明天不用到門衛上班了，請你帶著這個信封和這件連衣裙到財務科結賬吧。”經理好像早安排好了一切似的說。

蘇亮預料的最壞結果出現了，經理要炒他的魷魚了，但他心里毫不后悔自己昨天晚上的行為。

來到財務科，蘇亮把信封交給科長，準備結賬走人。科長拆開信封，見一張便箋上寫著：

財務科：

請支1000元現金給蘇亮同志，連同那件連衣裙，由蘇亮代表公司慰問杜麗女工，略表公司的心意。

蘇亮一頭霧水，他弄不懂經理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領取現金后他又轉身回到經理室，恰巧這會兒工會楊主席也在經理室。

“經理，其實你早就知道那位女工是杜麗，為什么還要逼我說出？我都要走了，為什么還要派我去慰問她？”

“噢，蘇亮同志，請別介意經理的做法，讓我來告訴你吧!”工會楊主席說，“杜麗是我公司成衣間的一名優秀縫紉工，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不幸的是半年前丈夫遭遇車禍，肇事司機逃逸，家庭的重擔全落在了杜麗一個人肩上，可她從未因家庭問題影響公司的工作，也從未向公司訴過困難。我們工會了解情況后，便設法幫助她，幾次為她捐款，都被她拒絕了。后來我們發現杜麗和她8歲的女兒有一個不變的習慣，就是每個周末的晚上都會去看女兒的姥姥。我便和經理商量送一件連衣裙給她女兒穿，可她怎么也不肯接受，后來我們說是借，她才勉強接受了。”

“那她為什么要藏在腋下？”蘇亮插話道。

“這就要說到你，蘇亮同志你來公司的幾年里，保安工作一直做得很好，這點經理早就看在眼里了。昨天，杜麗愿意接受那件連衣裙后，經理心生一計，讓她故意把連衣裙藏在腋下，裝作偷竊的樣子，面露怯色地走過公司大門，借以考察你的責任感。女工們通過門衛室時，我和經理當時就在樓上觀察著，見你毫不覺察似的放走杜麗，我們曾很失望。后見你走出大門，我和經理追蹤而至，阿維告訴我們說，你交代了工作，出去一會兒。我們追出大門后，發現你尾隨杜麗走向她家，于是我和經理也一路追隨，你敲門進屋后，我和經理就在杜麗家門外，屋里的談話，我們全聽見了。”

“你們這么做是為什么？”

這時，一直沉默的經理說話了：“楊主席下個月就要退休了，可工會工作不能沒有人負責，我發現你保安工作做得很好，有意選擇你，又怕你只會抓壞人，不會關心人，便借這件連衣裙對你考察一番。你發現了杜麗腋下的衣服，說明你目光敏銳；你沒有當即叫住她搜查，說明你懂得隨機應變；你尾隨杜麗來到她家，說明你對工作負責任；聽了她的訴說，你沒有把衣服拿回，說明你富有同情心；你寧肯丟掉工作也不肯說出她的名字，說明你懂得尊重人，關心人。你今天先帶著那1000元錢和這件衣服去慰問杜麗，明天就到工會報到，跟楊主席熟悉熟悉情況。”

蘇亮看著手里簇新的10張百元鈔票和那件連衣裙，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淚……

（責編：丹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