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而后勇

王開林

蔡元培是清朝翰林，名望不可謂不高，俸祿不可謂不足，但他偏要反清革命，制炸彈，辦報紙，創立光復會，參加同盟會，甘冒斷頭滅族的高風險。民國六年，他毅然接掌被視為爛攤子的北京大學校政，極力鼓吹和倡導“兼容并包、學術自由”的八字方針，與守舊勢力正面交鋒，直接助產了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這樣虎虎生風的革命翰林，你能說他是呆子和軟蛋嗎？

章太炎自稱章神經，也喜歡別人叫他章神經，宣稱革命書生要具備幾分無視金錢和權力的神經病。在清末，他罵慈禧太后是“遺妾”，罵光緒皇帝是“小丑”。在民國時期，他手搖鵝毛扇，闖入總統府，用花瓶砸爛民國總統袁世凱的畫像。你說他是佯狂也好，真瘋也罷，這種頭可斷、志不可屈的精神，卻不是哪位神經病患者能夠運用自如的。

陳獨秀四次被捕，是監獄常客，他認為：“世界文明的發源地有二：一是科學研究室，一是監獄。我們青年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監獄，出了監獄就入研究室，這才是人生最高尚優美的生活。從這兩處發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價值的文明。”他是這么寫的，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追求真理，他不怕把牢底坐穿。

禰衡擊鼓罵曹，罵曹操是“漢室之奸賊”；劉文典也拍桌罵蔣，罵蔣介石是“新軍閥”。邵飄萍以良知良能辦《京報》，連段祺瑞執政府的老底都敢抖露，連張作霖的馬蜂窩都敢捅翻。林白水辦《社會日報》，不懼各路強梁的淫威，以嬉笑怒罵無不淋漓盡致的筆墨，晾出軍閥政客的丑聞，出盡他們的洋相。這兩位“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正直報人都被反動軍閥處死在天橋刑場，但他們彪炳千古的浩然正氣永不磨滅。

有人說，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因為他批判國民黨政府從來不留情面。殊不知，胡適的骨頭同樣堅硬，他秉承正宗的西方自由民主精神，敢于直接開火，批評孫中山的《建國大綱》和“知難行易”論，發表《人權與約法》，批評國民黨政府和軍隊踐踏人權的種種暴行，此外，他還不只一次當面糾正蔣介石講話中的某些紕漏，沒有膽與識，能行嗎？胡適的“大護法”傅斯年也是書生中的大炮筒子，他撰文和發言，先后轟垮國民政府兩任行政院長（孔祥熙和宋子文），在蔣介石面前，他是唯一一個敢翹二郎腿、敢抽煙袋的學者。在代理北大校長期間，他將那些漢奸教授掃地出門，一個不留。在主持臺灣大學校政期間，所有大人物的條子都無法突破他的心理防線。

聞一多曾在清華大學職工大會上厲罵蔣介石是“混賬王八蛋”，李公樸被國民黨特務暗殺后，他當眾發表“最后的演講”，打開天窗把心窩子里的話說得通明透亮：“我們不怕死，我們有犧牲的精神！我們隨時像李先生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后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類似的話，馬寅初也說過。這樣的書生太有種了，你可以不欣賞他的政治觀點，但你無法貶低他的勇士血性和俠士肝膽。

大勇無畏的書生堅守正義和真理，無須標榜什么，刀俎在左，鼎鑊在右，他們也不會稍屈其志，轉而逢迎權貴，曲學阿世。

大勇者如同騎在虎背上的馴獸員，觀眾都為他捏一把冷汗，擔心他騎虎難下，被老虎掀翻，狠狠地咬住脖頸。然而他神色平靜，只是覺得自己正在做該做的事情，你對他豎大拇指也好，喝倒彩也罷，都妨礙不到他的所作所為。

以“義”字為帥旗，義之所在，心之所赴，命之所系，這樣的書生才是真正的熱血書生，而不是滑頭滑腦的“知道分子”。

【“雜文專版擷英”欄目作品選自2012年5月3日、5月4日、4月27日《今晚報·今晚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