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得起回味的暖

朱成玉

老人的一生，應該說是凄涼的。如同他那瘦削的背影，缺脂少肉，找不到一點幸福快樂的痕跡。就連他房檐上的月亮，似乎也總是彎彎的窄窄的，不曾為他圓滿一次。

從他30歲開始，就在不停地失去他的親人。先是父母，后是妻子，最后連他唯一的孩子也沒能幸免。厄運一生與他結怨，糾纏不清，苦難的閃電一次次試圖摧毀他，他卻始終沒有被擊倒，那是一顆怎樣堅強的心！

作為他20多年的鄰居，我感受著他的那些無人能及的傷痛。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那樣一個老人。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怕會勾起他悲傷的記憶。可是老人所表現出來的平靜，出乎我的意料。每次，他都會主動和我提起那些美好的過往。說到開心處，不忘爽朗地笑。仿佛那一切根本沒有失去，沒有走遠，在他的心上活蹦亂跳著呢。

他說，命中注定，我和他們相聚的時間很短，但我珍惜了，我仔細認真地過每一個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并不孤獨。

你看，他們都還在。他撫摸著那些照片，喃喃地說，只是蒙了灰塵而已。

他的回憶里有很多溫暖的場景：小時候和父親下棋的時候，父親總會趁他不注意，偷偷拿掉自己的兩個棋子，然后美滋滋地看著他手舞足蹈地慶祝勝利；母親在他哭鬧的時候，總會不厭其煩地給他講那個講了不下幾十遍的地主老太婆偷餃子的故事；妻子每個黃昏都會和他牽著手散步；懂事的孩子，8歲的時候就為他做了一頓像模像樣的早餐……

父母在的時候，他可以撒嬌；妻子在的時候，他可以傾訴；孩子在的時候，他可以遐思……這一切都不在的時候，他就去回憶里找火柴，他將生命中那些最燦爛的景象定格在那里，定格成永不熄滅的爐火，暖著他冷涼的余生。

夏日里，一場雨連綿不絕，頓時冷了人的身心。急急地尋找外套加在身上，那些早已被收拾進衣柜里的“過去”，在這時，就蒙生出了許多陳舊的溫暖和可親……

此時此刻，我亦和這個老人一樣，靠在回憶的壁爐旁取暖。回憶總是帶著某種溫柔的朦朧黃，就好像一卷很久未曾打開的羊皮卷，拍一拍甚至會有灰塵，卻絲毫不影響那種熟悉的好感。這種好感無法用其它色彩表達，因為用昏黃就會嫌太黯淡，用金黃卻又太張揚，影影綽綽的暖，總之一看就知道是來自回憶。

我喜歡在某個黃昏，到他的小屋里和他推杯換盞。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忘年交。我被他感染著，由對生命的敬畏過渡到對生命的享受。老人并不絕望，從沒有對暮年的悲嘆，更沒有對人生的失望。那些暖暖的往事，絕對不是為了襯托今日的孤苦伶仃，而應當是一個老人拾回生活的意義的過程。人有時總會困擾于“生活的意義是什么”這個問題，個人的生命短暫而渺小，尤其是當我們將出生就看作死亡的倒計時。我們好像希臘故事里被酒神的仆人西勒諾斯嘲笑的米達斯王，忽然覺得人生意義全無。可是并非如此，這個老人幫我們拾回了生命的意義。人生還是有許多美麗的東西，不在開頭，不在結尾，卻在這兩者中間，而我們就是為了去經歷這些才存在的，哪怕經歷的都是悲劇。

人無法阻止那些突如其來的厄運，有的人會陪你一生，有的人卻早早離開，剛剛牽了手便要撒手告別。平安是最大的福氣，所以人們每個夜里都要和自己的親人朋友們互道晚安。

多少人離你而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你的回憶添了多少柴火。那些暖，是否經得起時間的回味。

老人并不孤苦伶仃，因為他有回憶。美好而溫暖的回憶，像燦爛的黃昏，停止在那里，永遠不會滑到暗夜。

更多的時候，老人喜歡自斟自飲。

“叮！”

我看見老人用自己的杯子，輕輕地碰了碰另一個杯子，微笑著，微微地醉著。他的人生是冷涼的，但他的心，始終暖著。

因為他有那么多經得起回味的過去。那一刻，我猜，他的滿足更勝往昔。

選自《榆林晚報》2011年1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