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高東生

初次邂逅羅漢松是在悶熱的盛夏，那棵掛滿羅漢果的小松樹猶如極樂世界的須彌山，眾“羅漢”仿佛在靜默參禪，一派華妙莊嚴的氛圍，使得我又激動又驚訝：自然界還有這樣的松樹！

認識了羅漢松之后，才發(fā)現(xiàn)它并不是什么稀罕的植物。園林局門口那一大棵高過頭頂?shù)呐杈熬褪橇_漢松，只是沒結(jié)過果子，估計是“公”的；暨陽湖茶樓的路邊也有一棵，去年結(jié)了滿滿的一樹羅漢果，很是壯觀；在單位去食堂的路上滴水臺旁邊竟然種著三棵，都有兩層樓房那么高了，我?guī)缀跆焯鞆乃鼈兩磉吔?jīng)過，卻視而不見。

初夏的一天午飯后，我走近羅漢松，想去看看它會不會開花，哪知它的細葉間已經(jīng)露出了一個一個的小圓腦袋。此時的種托還很細小，不是羅漢肚子的模樣，側(cè)著看，像一位小和尚雙手合十虔誠禮佛。三棵樹上滿是“小羅漢”，這得有多少組“十八羅漢”啊，真是奇妙的植物。

后來我經(jīng)常去看這三棵羅漢松，希望它們也像我以前看到過的那棵小樹一樣，結(jié)出紫色的果子，可是未能如愿—果子們雖然漸漸長大，有了大肚羅漢的模樣，但依然沒有穿上紫紅的“僧袍”，可能是樹齡不夠，也可能是季節(jié)不對，也許再過些日子顏色就會改變。可沒等到它們換上新衣，長長的暑假來了。

暑假我去了兒子工作的城市。傍晚在小區(qū)里散步，我發(fā)現(xiàn)有一棵病懨懨的羅漢松上滿是彩色的果子，“僧袍”何止是紫紅色的，綠的、黃的、紅的都有。怎么，它們不統(tǒng)一“服裝”了？

這些果子，有單個的，也有成雙的。看兩個果子竊竊私語的樣子，不像是在誦經(jīng)。有的在高高的枝頭，像在眺望；有的幾乎完全隱身在密葉之間，像靦腆的孩子；更有三五成群的，有的側(cè)著身子，有的甚至腦袋朝下，似乎能聽到樹上傳來隱隱的追趕打鬧之聲。

這哪里是莊嚴的羅漢，分明是人間淘氣的孩子們。它們不顧戒律，不想統(tǒng)一“服裝”。這棵樹也像花果山，果子們像猴子一樣，坐滿了樹枝，齊天大圣不來，誰能讓它們安靜下來？

我繞著這棵小羅漢松慢慢轉(zhuǎn)了幾圈，不愿離開。

去年初秋去常熟虞山腳下的一所學校講課，停車的時候發(fā)現(xiàn)停車場的地面上零零星星地落著馬褂木葉子，漂亮的黃色，像一件一件小衣服，便撿了幾片。上課的時候我拿出葉子讓大家看，學生們滿臉迷惑：真的是在學校外面撿到的嗎？我們天天去那里，怎么沒看到啊？

橡樹也是我很晚才在身邊發(fā)現(xiàn)的，以前以為是在北美和歐洲才有的樹種，其實，小湖邊那幾棵就是。它奇特的果子和精致的果托暴露了身份，不然我還以為是小栗子樹呢。

世界如此豐富多彩，在我的眼里卻只有有限的風景，比盲人摸象強不了多少。

《傳習錄》中記載，陽明先生與朋友同游南鎮(zhèn)，友人指著巖中花樹問道：“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于我心亦何相關？”陽明先生回答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既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外。”第一次看到這里，我根本不明就里，以為不過是唯心主義的妄說：你看不見，花兒不是依然艷麗地開著嗎？現(xiàn)在想想，自己真是孤陋寡聞，心智愚頑。

葡萄牙文學大師、199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若澤·薩拉馬戈在他的小說《失明癥漫記》中，曾引用過一句古老的箴言：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見；如果你能看見，就要仔細觀察。我更喜歡這部小說的另外一個譯名—《盲目》，我認為，薩拉馬戈是在提醒讀者：

只有用心觀察，我們才不是看得見的“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