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的，是怎樣的中國？

邵樂韻 馮秀民

北京的“日”

9月16日，北京朝陽區的亮馬橋，因為反日游行而開辟的交通管制區范圍明顯比兩天前擴大了許多。

從地鐵10號線亮馬橋站出站，就能看到纏著黃白警戒線的隔離樁，橫在亮馬橋路的最西端，標志著游行區的起點，一排穿藍色制服的公安人員引導試圖進入的騎車者繞道而行。亮馬橋路的四根機動車道已經全部封鎖，行人一律在兩側的非機動車道上行走——靠北側走的人是要加入游行隊伍的，南側非機動車道則留給散去的游行者和駐足的圍觀者。

也許是周末的緣故，15、16日的抗議游行聲勢更加浩大，上午9點，亮馬橋路實施管制。難以估算有多少人參加了活動，因為起點處源源不斷地有隊伍匯集。為維持秩序，公安配備明顯增加了許多，此外，從各街道抽調的志愿者、城區保安、協管也在街沿上排成長龍。日本大使館周圍，則以武警、特警駐守為主。亮馬橋上空，印著“首都公安”字樣的直升機盤旋巡視。

整個亮馬橋路機動車道已改為游行區域，游行路線也拉長了，拐點設在亮馬收藏品市場附近，距西段的亮馬橋地鐵站約2.5公里。和前兩天一樣，有人事先持喇叭講明游行要求，并控制隊伍和隊伍的間隔。

抗議人群里男女長幼皆有，比如年輕的父親把兒子架在肩頭，也有十來歲的男孩走在隊伍最前排，尖尖的聲音在一群成年人中顯得很突出。游行者或拉橫幅標語，或揮五星紅旗，還有好幾個人舉著毛澤東畫像，他們嘹亮地喊著“打倒日本軍國主義”、“還我釣魚島”、“中國，加油”等，自西向東前進。

位于亮馬橋路南側的“中日青年交流中心”門口，圍觀人群的聚集度最高。所有人背對交流中心，望向馬路正對面的日本駐華大使館。使館正門前列著持盾牌的武警方陣和公安人墻，由六七名特警前后壓陣的抗議隊伍不作停留。

路旁一只擴音器里，反復播放著警方的提醒：“我們理解你們的愛國熱情，我們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樣，但是請大家理性地表達愛國訴求，不要做出過激行為……”

隊伍里不時有人打出“抵制日貨”的牌子，并且在“康師傅、索尼”等品牌的字樣上畫了大叉——臺灣品牌“康師傅”的新聞發言人陳功儒近日表示，不能將有日資成分的企業與日貨食品混為一談，“這不公平”。而路邊兩三個回收廢瓶的老頭老太，正從垃圾桶里，搜集了滿滿一垃圾袋的“康師傅”礦泉水空瓶。

南側圍觀區，一個戴著志愿者紅袖章的大爺邊觀望游行邊跟旁邊人聊天：“很多日本品牌在中國都設了加工廠，里面的工人可都是中國人啊，他們要是沒活兒干了，不就沒工資了嗎？”

緊鄰日本大使館的好運街也封了。這條美食街上有13家日式料理餐廳，老板多為北京人，平時餐廳受食客歡迎，如今卻一片清冷——不管是壽司店還是烤肉店，所有招牌都被用紅色橫幅布或黑色塑料袋蒙了起來，關閉的店面門口掛上巨幅五星紅旗作“護身符”，還張貼了標語：“堅決支持釣魚島是中國的”，“店是中國人開的，心是中國心”……

如此“表白”，因為之前商家已經被不客氣的抗議者“光顧”過了。有店主估計，歇業可能要持續到9月18日以后。緊挨著的韓式料理店怕被誤傷，也關門避事；泰式或西式料理的店面雖仍營業，但幾乎門可羅雀；整條好運街，唯獨路口的東北菜館和北京私房小菜館，廳堂里坐了七八成滿。

“日本餐館就是該關掉！”一個50來歲的大媽解氣地說，她也戴著紅袖章。同伴不同意她的說法：“那也是中國人開的呀，你要砸不能砸自己人的店，關掉了也是損失自己人的錢。”被說的那位顯然不樂意，白了同伴一眼：“我又沒跟你說，有毛病！就該關，誰讓他們打著日本牌子的旗號……”

回到地鐵10號線站口，絡繹不絕的游行民眾還在聚集，地上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只破碎的生雞蛋。地鐵過道里，墻面上貼著色彩鮮艷的索尼手機產品廣告，也不知什么時候有人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句“抵制日貨”。站臺上，廣播里正播著輕快的曲調，是日本作曲家久石讓的《菊次郎的夏天》。車廂里的人平和安靜，淡定如常。

西城區的大柵欄商業街和前門大街熙熙攘攘，周末的游客比平日多。幾乎每家商店都顧客盈門，只有前門大街上的日本服裝品牌優衣庫“因系統升級，今日暫停營業”，玻璃門里的促銷海報上寫著“限時優惠只有10天”。

愛國？害國？

9月15日，全國有52個城市爆發了大規模反日游行示威，有序表達抗議之外，也有部分地方出現了不和諧畫面：長沙日資商場平和堂遭打砸，部分商品被哄搶；西安街頭，少數不法分子混入游行隊伍，掀翻日系車輛，甚至傷及無辜；青島一家日產4S店被燒，廣州花園酒店被砸玻璃……網民拍攝上傳的照片中，打砸搶參與者臉上露出暴戾或狂熱興奮的表情。

愛國與害國只有一步之遙，極少數不法分子的行為足以傷害一座城、一個國家的尊嚴和形象——已經有日本媒體幸災樂禍地稱中國反日陷入“暴徒化”。僭越法律底線、泄憤式的“愛國”，無助于保衛釣魚島、捍衛國家主權，反而讓親者痛仇者快，給以石原慎太郎為代表的日本右翼勢力落下口實。

心痛的市民和媒體紛紛發出“理性愛國，反對暴力”的呼吁，稱表達愛國熱情的同時需要冷靜克制。游行活動中一些過激的口號（比如宣戰）容易讓一些人產生血脈賁張的幻覺，以為把與日本有關的東西打破、砸爛、燒掉就是愛國。

一個月前，深圳有人發起抵制日貨行動，有市民的日系轎車及3輛日系警車被砸，對于這種個別人在人群中故意煽動群眾侵害市民私有財產的行為，警方果斷采取了行動，并于13日證實，4名人員在抵制日貨中打砸日系轎車，已經被檢察院批捕。連日來，多地警方也呼吁民眾理性愛國，并表示，對趁火打劫等違法犯罪分子，將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這幾天，一些在華生活的日本人感到不安。一個在北京工作的日本人16日去好運街卻發現日料餐廳集體歇業，在微博上感嘆“今天的好運街一點也不好運”，在日本大使館前看到的場景讓他“想回日本了”；第二天，“今天學了一個新詞‘滾蛋”。有幾個中國朋友和網友留言安慰他，并表示到哪里都有不聰明的人，博主回應，“在日本也是，石原慎太郎就是不聰明的人”。

曾經在武漢丟過自行車而被中國媒體廣為報道的日本人河原啟一郎最近也表示“傷心”。在東南亞及日本地震災害中有過支援經驗的他11日乘火車前往貴州地震災區，志愿協助救災，“希望能夠盡可能地成為大家的力量”。16日，和其他志愿者一同分類援助物資的河原，為來自各地的愛心幫助而感動得“有種想哭的感覺”，并感嘆“互幫互助是不分國界也沒有國界的”。

而17日凌晨，他在微博上稱：“就在剛才，我遭到很多人的攻擊……雖然沒有受傷，但是非常傷心……”24小時內，這條微博被轉發了4萬多次，6.8萬人給他留言，大部分表示歉意和安慰。

“包括有人在北京騷擾日本駐華大使的車——即使車上坐的是中國普通公民，這樣做也是一種流氓行為、違法行為。”上海國防戰略研究所副所長趙楚說，“不能說打著愛國的旗號，其行為就是對國家利益有益的。表達愛國感情應該有更符合中國歷史、文明風范的方式。”

“要把普通日本民眾和日本政府行為分開看，不能把每個日本人都看成邪惡的化身，由此做出不理智的行為——諸如此類盲目仇日排日的行為，反而把日本普通民眾推向了我們的反面，使得那些煽動民意的日本右翼勢力政客得逞，趁機撈取個人政治資本，擁有‘民意基礎。”復旦大學日本問題專家馮瑋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說。

幸而也是通過網民上傳的照片，我們看到了理智的美好和希望。西安，一名男子手持硬紙板，上面手寫著“前方砸車，日系車調頭”；同樣是西安，一名女子從狼藉的地面上雙手捧起被推倒的鮮花，重新置入花壇；廣州，劫后的花園酒店，中學生自發前來打掃衛生，然后默默離開；一些游行現場，年輕人舉起“反對暴力”的牌子，提醒游行參與者，愛護這座城，愛護身邊人；有做生意的夫妻為游行的人免費提供茶水，地面保持著整潔……

有媒體人發出了這樣的呼吁——

你可以選擇，你選擇一個什么樣的中國，你就會擁有一個什么樣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