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科技進步獎應有倫理底線/新民說

潘洪其

2012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項目上月公示，國家煙草專賣局推薦的“中式卷煙特征理論體系構建及應用”榜上有名。秦伯益、鐘南山等30位院士聯名致信中國科學報，質疑該項目旨在促進煙草消費，有違基本的社會正義。

去年12月中國煙草總公司鄭州煙草研究院副院長謝劍平當選中國工程院新增院士，已經引起控煙人士和社會公眾的強烈質疑。 “煙草院士”所在的中國煙草總公司，與“中式卷煙”項目的推薦單位國家煙草專賣局，屬于“一個機構，兩塊牌子”，而謝劍平之所以能入選工程院院士，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其“降焦減害”研究曾獲三項國家科技進步獎。煙草研究項目屢屢斬獲科技進步獎，研究人員兩人（謝劍平及其碩士生導師朱尊權）入選工程院院士，煙草與科技進步獎項、與最高學術榮譽如此緊密結緣，足見科技道德失范和科技倫理缺失到了何等地步。

對待科學技術首先要有實事求是的態度，在基礎事實和研究成果上不能有半點兒虛假矯飾。國際學術界對“降焦減害”研究早已達成基本共識，認為煙草“降焦”并不能“減害”——歐美煙草公司自上世紀50年代開始研制“低焦油”卷煙，但吸煙導致的疾病并未減少，世界衛生組織進而反復強調，“所有的煙草制品包括‘低焦油卷煙，都是致命的”。謝劍平等人的“降焦減害”研究，國家煙草專賣局推薦的“中式卷煙”研究項目，都沒有突破國際學術界對所謂“低危害”煙草制品研究的權威定論，在“真”的倫理上完全站不住腳。

“真”的倫理與“善”的倫理密不可分，前者若不成立，后者必然不能成立。如30位院士的聯名信所言，“中式卷煙”研究項目以技術手段“提升產品質量和市場適應性”，其本質就是要提高卷煙的吸引力，促進煙草的市場消費，這必將導致更多人的健康問題，損害更多人的生命質量。研究者對其項目的負面影響和危害心知肚明，仍然通過各種努力推廣應用，無異于有意放任這種影響并使危害蔓延擴大。在煙草業利潤迅猛增長、煙民隊伍有增無減、煙草消費“尾大不掉”局面日益固化的當下，這種來自特殊利益群體的誤導和干擾，將給控煙工作帶來更大的困難和阻力，后果不堪設想。

近幾十年來，各國對科技進步背后的倫理問題的警惕，主要表現為對科技活動的潛在危險的深切擔憂。比如，在克隆人、基因工程、基因組遺傳信息、基因歧視、轉基因食品與轉基因農作物等問題上，各國對潛在風險的預判是很有限的,但仍然出臺了相關倫理規范及政策措施、制度機制，主要也是為了對這些科技活動施加必要的限制，最大限度避免不良后果或災難發生。而在中國，煙草業科技研發和科技進步背后的倫理問題尤為嚴重——受權力部門的主導和資本力量的鉗制，某些研究者和科技人員明知煙草業的經濟收益遠不能彌補煙草消費給公眾健康造成的巨大損害，明知“降焦減害”之類研究并不能減輕煙草消費的危害，仍然心安理得地進行煙草研究項目的開發、推廣。這些研究者和科研人員的科技倫理淪喪至此，謂之“昧著良心謀財害命”當不為過。

對比鮮明的是，1999年7月，美國歷史上第一起煙草集體索賠案做出判決，佛羅里達州的50萬煙民以原告獲勝，5家煙草廠商和兩家煙草研究機構被判支付2000億美元。2009年11月，美國佛羅里達州一家法院判令美國最大煙草企業菲利普·莫里斯公司向一名女煙民賠付3億美元，后者因長期吸煙患上肺氣腫，需要24小時吸氧維持正常呼吸。由于公眾堅持不懈的博弈和法治的強力保障，美國煙草企業和煙草研究機構終于變得誠實起來，再也不敢用“低焦油”、“清淡”、“柔和”等虛假用詞誤導煙民，不敢隱瞞吸煙對健康的負面影響。這些驚心動魄的故事，給我們帶來了豐富的啟示。

質疑拷問“卷煙入獎”、“煙草院士”，既是為了挽救并堅守中國控煙工作的道德底線，也是為了喚回國家科技進步獎的基本倫理。中國科技倫理魂兮歸來，這一天不要太遙遠！（作者為知名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