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善子


說起建筑的風水戰,人們馬上會想到1980年代香港中銀大廈的故事。貝聿銘在中銀大廈設計中使用他一貫的三角形元素,大廈的四個銳角像是四把刀,其中一把指向競爭對手——英資的匯豐銀行,一把則刺向當時的港英總督府(禮賓府);作為回應,匯豐銀行在其大廈頂樓架起大炮來對抗,港督府種了六棵楊柳以柔克剛,力寶中心則把自己打扮得如同一個鋼鐵俠。
按照“風水理論”,有很多對風水有負面影響的事物,會破壞氣場,給在建筑物中的人帶來各種損害甚至災難,被稱為“煞氣”。煞氣種類很多,大類包括形煞(形狀)、味煞(氣味)、光煞(光線)、聲煞(噪音)、理煞(理氣)、色煞(顏色)等;其中形煞又分槍煞、箭煞、剪刀煞、鐮刀煞、沖天煞、天斬煞、割腳煞、虎口煞、擎拳煞等數十種。而為補救風水缺憾、化解煞氣的方法被稱為“符鎮法”。在香港中銀大廈的例子中,匯豐正是因為受了中銀的箭煞,才用更厲害的大炮來破解刀劍這種冷兵器。
一條路直沖建筑物,在風水師看來是不妥的,因為風水喜回旋忌直沖,直路就像一把槍,犯槍煞,對人的健康不利、犯血光之災。所以路沖要避免,如果出現必須化解,有的風水師建議居家設置屏風或麒麟等吉祥之物。但是,這些辦法都不是最厲害的。前年網上爆出所謂史上最牛丁字路口,在北方某縣有一條南北向、雙向六車道的新城大街,規劃本來直沖縣政府門前,理論上直路越長、車速越快,煞氣也越重;一位縣領導也恰巧生病,經風水師指點,把靠近政府的一段街道完全堵上,不再通行汽車,并在路上設置了圓形的花壇和月牙形的噴泉(象征陰陽),而點睛之筆則是在一個紀念碑式的底座上放置了一架報廢的殲擊機,似乎是用從天上請來的戰斗機火力把地上的槍煞完全鎮住。
在北京北四環上開車,如果留意,你會發現在惠新東橋西北角有一個寫著“中國民航機場建設集團公司”的五層建筑物,一個龍頭從平坦的房頂上躍出,龍須直指南方;再仔細一看,原來南面有兩棟住宅樓,頂部都明顯凸起,可能這是傳說中的“擎拳煞”,住宅樓揮過來的兩個大拳頭被龍頭輕松頂回。此外,建筑物的南大門正對惠新東橋的高架橋,橋的水平面高于建筑物的地面而且從高向低跌落,對建筑物形成“割腳煞”(風水理論認為會讓樓主運氣反復、財帛難聚),于是他們在南門口放置了一對銅獅子來應對,在西側的小門邊則設置了一對石獅子,作用可能是化解來自西側過街天橋的“天橋煞”。
在北京金融街,有一座建筑堪稱化解煞氣的經典之作——中國建設銀行總行大廈。從風水位理學角度看,該地塊前有天橋斜去,是泄財之象,為“天橋煞”;西北面對十字路口,為“路沖煞”,西二環高架橋更是對建筑形成割腳攔腰之煞——“割腳煞”。煞氣太重,怎么辦?據說當時頗費一番思量,最終,此樓仿照商周時期青銅禮器中最為尊貴的四足方鼎而建,鼎居古代禮器之首,標志著權力、社稷,有催官之效;側面的樓體在東西南北四正方各開了一個凹槽,大吸財氣;外立面采用黑色石材,黑色屬水,水也是財;大門前立三根旗桿,就像三枝香供著寶鼎;在大廈西北角面對十字路口和天橋的地方,設置兩只6米多的神獸——獧獅(有唐代獅子的頭和漢代貔貅的體,傳說它性正直剛烈、善守財鎮煞)。
虎口煞又稱開口煞,就是指建筑物的大門,正好對著類似于“口”的物體,對于住宅來說,直接面對一開一合的電梯就是典型的虎口煞。據說,建筑物上的洞口就如同猛虎之口,似乎要吞噬食物,受虎口煞的影響,會造成運氣不濟、錢財外流。在北京東三環,CCTV新臺址的B座之所以發生火災,有人也認為與它正對大褲衩的大虎口有關。
對于一些新建筑,人們也愿意津津樂道地從風水的角度去說事。北京歷史上有天、地、日、月、社稷五壇,其中圓形的天壇在南,方形的地壇在北,中華世紀壇是屬于新世紀的,它的結構是南方、北圓,正好跟一般風水要求相反,這是怎么回事?風水師的解釋是,世紀壇東邊是軍博,算是武職機構,西邊是中央電視臺,算是文職機構,按照陰陽理論,東、文為陽,西、武為陰,但現狀陰陽倒置,需要進行調整,所以將世紀壇南部建成方形,北部建成圓形,因此扭轉乾坤。
對于鳥巢和水立方,從陰陽兩儀來分析,一圓一方,一東一西,一陽一陰,相對中軸線對稱;從五行來解讀,鳥巢是鋼結構建筑,為金,金生水,而水立方正是水分子結構,二者相生;另一種五行解讀則是:水立方是水,水生木,而鳥巢是木,二者同樣相生。這兩個建筑相互對應,又分別與長安街南的國家大劇院(西、文、圓形)和公安部(東、武、方形)相對,形成天地相對、陰陽交會的格局。
這些新建筑的規劃設計,也許本無此深意,而只是風水從業者、愛好者的附會解讀。比如國家大劇院的法國設計師安德魯恐怕并無深厚的風水造詣,鳥巢水立方的兩個單體設計也是分別招標定標的結果,相生相克的關系應屬偶然,而西環廣場三棟塔樓的形狀,據我所知,并非來源于水,而是模仿了已拆除的西直門城樓門洞的形狀。
風水理論還講究衙前廟后不宜居住,據這種理論,衙門口煞氣太重,而寺廟、道觀后面的陰氣太重,都不適合陽宅。當然,也有一種說法,認為“衙前廟后不宜”指的是古代,那時民居很矮小,相對衙門很弱勢,所以易受煞氣;而現在,人們居住的是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有足夠能力抵御煞氣,故不受“衙前廟后”的限制。此外,醫院也被認為是陰氣較重的。在北京廣渠路和西大望路交口的西南角,有一個五洲女子醫院,而緊鄰醫院的西墻外就是幾年前開發一個住宅樓盤,可能當時開發商考慮到緊鄰醫院,陰氣本來就重,女子醫院陰氣加重,而在醫院的西側就更麻煩,于是這個樓盤的規劃設計吸收了風水理論,并以風水作為包裝和賣點,甚至把案名也定為“大旸樓”。“旸”就是太陽,而“大旸”則是大陽,跟旁邊較盛的陰氣正好形成中和,陰陽從此平衡。
在香港,迪士尼樂園雖標榜美國文化,但在進入香港時也不得不入鄉隨俗,設計布局均經大師指點充滿玄機;在澳門,葡京、新葡京與金沙、永利的風水局大戰早已不是新聞;在北京,東單北大街與金魚胡同交口東南角,澳門賭資背景的勵駿酒店,面向路口的大門被一排圓弧形的構筑物包圍,確保煞氣不入、財氣不露;在新加坡,新達城五棟高樓的造型如一只朝天張開的手,而掌心則握著一個命名為“財富之泉”的噴泉,緊緊抓住財氣;在廣州,東風賓館在對面的中國大酒店建成后生意日衰,認定為后者的大門“沖”了自己,于是在賓館門口修建牌坊,促使生意好轉。
風水暗戰的故事在各地發生著,甚至跨越了國界和宗教,跟著華人的足跡在全世界生根。一個海外的中文風水網站如此描述遷入新居的程序要求:“為了安全起見,在擇日搬入之前,可按自己的方法和程序清場,如念大悲咒、往生咒等,也可以請風水師、法師、牧師等來清場,具體情況視新屋主的宗教信仰和感受而定。”
難道牧師也略懂風水?
在國內,近幾年來風水已重新成為一門顯學。除了商人,政府官員也推波助瀾?!度嗣裾搲返囊黄獔蟮勒f,在公共建筑工程興建中,“長官意志”幾乎決定了每一個細節,不斷出現的“風水樓”很多來自主政官員的“構思”。這篇報道剖析官員迷信風水,有為求升遷求財運、為消弭災禍、為尋找精神寄托等多種心理,并認為“對一些官員而言,風水最大的功能就是保佑自己升官發財,于是公共建筑就成為他們寄托對官運、財運無限憧憬的最好載體”,“一些無謂、無聊甚至無稽的風水理念大量融入地方公共建筑,既給公共財政造成損失,也嚴重影響了城市建設的質量與格局?!?/p>
風水是科學時代之前的古人,將在擇址的長期實踐中形成的經驗上升為理論的結果,是對不確定環境的神秘化理解,也是一種心理慰藉的方式。正因為來源于長期實踐,所以“風水”中存在著一些合理因素,當然也有很多不科學的成分。更何況在風水學中,各門派之間也存在著差異和分歧,如前面提到的風水,多數只代表了風水宗派之一的理氣宗,即注重陰陽、五行、干支、八卦、九宮等相生相克理論,而風水中更古老的另一派是形勢宗,它注重的是尋龍、觀砂、察水、點穴、取向的選址方法論。據說陳水扁也頗信風水,但風水沒幫他避免成為階下囚,不過,另一撥風水師會出來說,他的御用風水師水平不行,找我嘛!
按道理,對堅持無神論和唯物主義的執政黨來說,建筑風水中除了可以用科學來證明和解釋的部分之外,都應屬于封建迷信,黨員尤其是官員是斷然不可相信的?!度嗣裾搲返哪瞧恼抡f:“對官員而言,‘民眾的訴求與福祉才應是官員心中最大的風水,也應當是官員一切的精神寄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