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盡的年歲

馬蒞驪

一個老人的寂寞就是無法言說的事情。在我生活的小區里，偏偏有許多老人。他們有時坐在陰暗的大樓樓道里，一動也不動，愣愣地看著人來人往，可以看上幾個鐘頭。這其實也是上海弄堂小區里司空見慣的場景，但人只有在自覺身體中的某一部分或內心不再年輕的時候，才會真正對那些年老的生命能夠感同身受。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大樓里的一個老頭不知為何與門房爭吵起來，繼而又撒起潑來。他在電梯門前坐下，光著上身，摔了老酒瓶，長生果扔了一地，卻依舊罵罵咧咧；搞得整個樓的人無法上下。雖然大家都對他怒目側視，然而我卻十分同情這個老頭兒：他是個獨居的老人，想來生活里有種種不如意，終于性子越發焦躁，如今又生生地毀掉了這個自飲自酌的晚上，而這本是他為數不多的快樂之一吧。

《回憶積木小屋》是一部只有12分鐘的動畫短片，講的也是一個孤獨老人對于生命的回憶，讓我聯想到伯格曼的《野草莓》。在《野草莓》里，也是一樁偶然事件串起了一個老人對往事的追憶：以撒要回母校接受榮譽學位，清晨的噩夢讓他改變了原先坐飛機的計劃，一路開車回學校，而在這一路上他也重游舊地，拾起了許多回憶……

當然，要在這樣一部沒有對白的短片中，找到像伯格曼那樣深層次的終極叩問和人性反思，是不可能的。不過我覺得加藤久仁生也相當出色，他用看似荒謬卻有趣的故事線索，使得整個故事充滿了寓意，而不只停留在一個老人對于過去的感性懷念上。

加藤讓老人住在了水中央，每天水在不斷地漫漲，老人必須不斷地砌磚、加蓋樓層、向上搬，才能找到一個安憩之所。有一天蓋房子的時候，他的煙斗掉了下去，他只好借來一套潛水服，潛到被水淹沒的樓下去尋找那只用慣了的煙斗。而在撿起煙斗的剎那，他突然想到了亡妻，思念和回憶帶著他不斷地向下潛，去尋找那些被他拋下的生活和記憶……

這個樓層的概念有些像《盜夢空間》里萊昂納多為自己打造的記憶監獄。不同的是，萊昂納多的監獄里埋葬著自己不愿面對的往事；而當蓋房子的老人越往下游，卻找到了越來越多的美好與歡樂，當他終于來到最底層的時候，他重拾了自己的童年、青春、愛情和夢想。

因為這樣的尋找，使得整個故事充滿了寓意：不斷漫漲的水不斷蓋高的樓層，喻示著整個不斷力爭上游的人生；而老人在每一次搬遷中，扔下的那些家居和物件（后來正是那些家具和物件觸發了他的回憶），則象征著在力爭上游的人生中不得已放棄的美好。

整個樓層，越上面越寂寞，越下面卻越幸福。這固然是時間的規律，無人幸免；卻又何嘗不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北島說：“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我無法去追問，那個摔碎酒瓶扔了一地長生果的老人，究竟是怎么樣的經歷堆成了現在的他；我也無法去猜度，所有跟我一樣奔跑在時間路上的友人，他們的內心他們的遺憾他們的明天……

時光飛逝，抵不住一個老人往前看。摩西在臨終前曾寫下這樣的句子：“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嘆息。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夸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然而，他并不只是徒傷悲地感嘆，在同一首詩里，他又寫道：“求你（神）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我想，這是一位與神同行多年的老人，在一生歲月將盡的時候，能給予自己的族人以及后裔們的最好禱告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