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EMBA，越貴越火？

金姬

天價學費

在一家大型國企集團辦公室工作的袁女士前一陣子報考了上海某個EMBA（高層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班。被錄取后，她才發現今年秋季班的學費是53.8萬元人民幣。“去年秋季班是49.8萬，一年就漲了4萬。”袁女士向《新民周刊》透露，“我是瞞著公司去報名的，當時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沒想到真被錄取了，可現在這個價格有些難以承受。”袁女士打了退堂鼓，想把自己的名額轉讓給一起報名的蘇州朋友王先生。

王先生算是一個富二代，在父親創立的公司擔任副總。為了早日接班，他希望今年就能去念EMBA，卻被商學院告知“還要積累經驗，明年再來報名”。王先生想要走后門，卻發現有一大串的企業高管或紅頂商人排在“候補名單”上，袁女士退出的EMBA學員名額自然很快就被其他人補上了。

超過50萬的學費，在今天的中國EMBA市場并不少見。根據《福布斯》中文版發布的“2012年中國最佳商學院排行榜”，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國內一線商學院EMBA的學費非但沒跌，反而一路逆勢上揚。“中國最貴EMBA項目”（內地）分別是長江商學院（65.8萬）、清華大學經管學院（56萬）、復旦大學管理學院（56萬）、中歐國際工商學院（53.8萬）、上海交大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53.8萬）、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53.8萬）。其中，長江商學院的學費是10年前的2.63倍，漲勢驚人；清華EMBA在2007年的學費還只是29萬元，5年內價格上漲近1倍。

EMBA招生時公布的學費，一般包括聽課費、教材講義費、同聲傳譯費和翻譯費、學院圖書館和計算機中心的使用費、論文答辯及課間茶點等費用；不包含海外上課所需的國際旅費和食宿費用。而且，EMBA兩年學制，總的上課天數約80天，以學費過50萬元來計算，EMBA每天的學費超過6000元。

有業內人士表示，EMBA項目的學員有很強的消費能力，學費越貴往往越能吸引到學員。“學費越貴EMBA的身價越高，來讀的人也就越多。” 不少EMBA學員可能是“打飛的”來上課的，加上星級飯店開銷，與同學聚會，去國外考察的費用等，一個證書讀下來還得再花幾十萬元。去年上海某高校與法國合作的一個EMBA班去美國5天考察，60名學員總共花了2000萬元，平均每個人每天支出近6.7萬——EMBA學員在課余時間都在享受和血拼。

漲價背后的成本清單

2002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正式批準國內30所高校開辦EMBA教育，當時教育部公布的學費指導價為20萬元。2009年又批準了32家高校，加上體制外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和長江商學院，目前中國已有64家開設EMBA教育的機構。而動輒五六十萬元的學費，也早非10年前初創時可比。

學費上漲可能與通貨膨脹、物價上漲導致的教授工資、行政開支、軟硬件投入、服務人員開支等上漲，各種課程改革、實踐活動的成本增加有關系。福布斯中文版雜志和中文網總編輯周健工透露，美國哈佛商學院的收入50%以上來自校友的捐贈，但是在中國，商學院基本上的收入來源于學費。正所謂“羊毛出在羊身上”，成本漲了，學費自然水漲船高。

據悉，前幾年請國外一流大學一流教授到國內給EMBA上一天課，薪酬在3000至5000美元。國內為數不多的“明星教授”，一天的講課費也在8000元人民幣左右。而有的學校部分課程，除了請外教以外，還同時配備本土教師，在案例教學中補充中國本土化內容。如此高端的師資，成本自然也不斷攀升。

上海交大安泰經管學院院長周林教授表示：“商學院的教育和普通大學教育不同，普通大學教育在經費上主要是政府的撥款，而MBA、EMBA主要是靠學費，政府撥款只占很少一部分。”

而像長江和中歐這樣不依靠任何高校的獨立商學院，完全沒有政府撥款，只能靠學費來支撐學校運營和發展。中歐國際工商學院EMBA主任陳杰平教授對《新民周刊》表示：“中歐教授的薪資待遇與國際一流商學院持平，但國際一流商學院學費普遍是12萬美元（約合75萬人民幣），我們的學費并不算高。而且，學費高低要看性價比，國內現在也有十幾萬人民幣的EMBA，但如果質量不高，那還是算貴了。”

根據英國《金融時報》發布的《2012年EMBA排名》，目前全球收費最貴的EMBA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舊金山分校，學費超過17萬美元（約合人民幣107萬），而沃頓EMBA排名第八，排在中歐EMBA國際班后面一名。

連續4年位居《金融時報》EMBA排名第一的是美國西北大學凱洛格（Kellogg）—香港科技大學EMBA項目。凱洛格管理學院院長薩利·勃朗特（Sally Blount）教授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表示：“我們在全球范圍內有5個EMBA課程，根據不同的市場有不同的價位。我們對此非常敏感，需要確保我們在當地有足夠的競爭力。我們在美國EMBA學費大概是13.5萬美元。當然，在香港科技大學這樣的合作項目學費就沒那么高。”據悉，在《金融時報》公布榜單后，香港科技大學就宣布2013年的EMBA學費會上調5%至116萬港元（約合人民幣93.6萬元）。

雖然國內EMBA項目10年來遍地開花，但仍然供不應求。有調查機構估計，內地EMBA招生規模在每年1.5萬人左右。國內目前有64家學校的EMBA可供選擇，但馬太效應讓一流商學院成了香餑餑。中歐副院長兼教務長約翰·奎爾奇（John A. Quelch）教授在第四屆全球商學院院長論壇上表示，有20%的學生如果今年沒有被EMBA錄取，在接下來的兩年中還會再次申請。

EMBA分春季班和秋季班，每班平均60人，清華大學經管學院每年共招收6個班，僅EMBA一項就可收入2億多元；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在北京、上海、深圳三地招生，一年收入2.2億多元。而中歐一年招收700多名EMBA學員。曾出任倫敦商學院院長和哈佛商學院副院長的奎爾奇透露：“相比中國，歐美開設EMBA課程會非常受限，如稅收制度等，這就導致歐美的EMBA不如中國這么蓬勃發展。哈佛商學院的很多收入其實是靠出版案例分析。”

念EMBA值不值

《金融時報》中文網總編輯張力奮博士表示：“越來越多的中國學生去那些最頂尖的學府接受商科教育，他們也不會問自己到底值不值得。EMBA項目主宰著中國商業教育的市場。”

50萬人民幣念一個學位是否值得，EMBA畢業生心里最清楚。根據《2012年EMBA排名》，全球93%的EMBA學生表示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依舊會念原來的EMBA課程。據統計，EMBA學員畢業3年后的薪資都有所提升：凱洛格—香港科大的畢業生薪資增幅42%，排名第四的清華INSEAD（歐洲工商管理學院）EMBA增幅57%，排名第七的中歐國際EMBA增幅74%，沃頓學員的上升幅度是60%。

而且，近七成EMBA學員的學費全部或部分由雇主負擔。這難免會造成一些企業老總抱有一種“不讀白不讀”的態度。

英雄莫問出處，很多EMBA學員未必接受過良好的本科教育，而EMBA教育成了他們學歷鍍金的最好方式。胡潤在一開始做富人榜的時候，許多富人不愿透露自己的學歷。如今，這些人往往名片上也印著“EMBA”的頭銜，就好像老外喜歡印上“博士”一樣。某位在長江商學院畢業的女性高管，當年是以大專設計專業畢業生的身份進入職場的。EMBA考核也可能形同虛設，有些企業老總平時讓秘書去聽課寫作業或考試，實在過不了就以企業捐贈學校的方式來換取文憑。

其次，EMBA也是結交人脈的一條捷徑。坊間流傳這么一句話：“上大學看學校、考研究生看導師、讀EMBA看同學。”中歐EMBA主任陳杰平表示，中歐EMBA不是“富人俱樂部”，而是“商界領袖的思想健身房”和“事業加油站”，他們和大學中學同學聚會討論的是過去，而和EMBA同學聚會談論的是現在和未來。

EMBA班也給某些人有機可乘。2008年，上海某高校和國外合辦的EMBA班上，50名學員（全班共54人）在畢業后合伙成立了一家投資管理有限公司。2年后卻被其中的一名貴州籍房產商趙某騙走數千萬元，他的代價只是當初交了20多萬EMBA學費，進而認識一大批有錢人。因為出現了騙局，學校曾下發通知，提醒學員在交往中可能存在的風險。

即便如此，念EMBA的中國人還是趨之若鶩，因為它已成為中國商界的一種“風尚”，沒有這樣的頭銜，你可能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據陳杰平透露，中歐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是每年都有人想要通關系進來。“我們每年有1600—1700名符合報名條件的人，不錄取就可能得罪了他。所以我經常對他們說，‘你不能怪我們，只能怪你的同學太優秀。我們70%的學生是企業總裁或高管。”

除了薪資增加和人脈積累，在如今的EMBA學員看來，課堂的收獲是不能完全用金錢衡量的。新加坡國立大學亞太中文EMBA市場招生經理牛毅菲向《新民周刊》透露：“讀EMBA班首先可以提升自己，同時通過班級校友平臺可能讓學員更全面地看待和認識自己的企業。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學院在撰寫畢業論文階段會為每位EMBA學生配備一位或多位教授結合企業情況，指導他們完成實戰性論文的撰寫。此過程堪比咨詢公司的智囊團為企業診斷把脈。”

陳杰平強調，EMBA學習收獲的指標之一，是看他避免了多少錯誤的決定。“EMBA學員在企業的決策往往幾百萬甚至上億，避免一個錯誤的決定就能挽回很大一筆損失。更何況，能交50萬學費的人，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來說，他并不是那么在乎價格高低。”

幾大誤區

EMBA脫胎于MBA（工商管理碩士）。1942年，芝加哥大學的會計學教授威拉德·J.格雷厄姆提出，學院應該為管理經驗豐富的職業經理人提供獲得MBA學位的機會，但同時又能不中斷他們的職業生涯。1943年，一個為期兩年，每周五、周六兩天上課的新型教育形式從芝加哥大學推廣開來，這便是EMBA。與MBA教育培養是為了培養畢業生、使其找到更加適合自己的就業崗位不同，EMBA教育凝聚了一批真正的企業家和管理者。

中國的EMBA歷史正式始于1995年中歐的EMBA開班，第一班共招收了42名學員，學費是10.5萬元人民幣。如今的中歐一年招收700多名EMBA學員。

17年后的今天，中國EMBA項目的辦學規模已經是世界第一，但也漸漸步入誤區。

首先，EMBA入學筆試、面試均由培養單位自行組織，這就為那些管理經驗豐富但離開應試環境多年的企業高層降低了入學門檻。國家有規定，具有本科以上學歷，8年以上工作經歷（其中4年以上管理工作經歷），較大規模企業的現職高層管理人員才可報名。但筆試并不難，決定能否錄取的關鍵是面試成績。企業夠大，職位夠高，名氣夠響是關鍵。本文開頭提到的袁女士，工作經歷只有6年，但由于她所在公司很有來頭，她的家世背景又令人稱羨，所以比蘇州家族企業二世祖的王先生更有優勢，即便王先生更符合基本要求。

其次，在發達國家和地區，MBA教育是商學院的大頭，EMBA是小班精品化教學，每年招收的人數也不多。最貴的沃頓商學院長舊金山EMBA項目每年一共錄取95人，而排名第一的凱洛格—香港科大EMBA一年也只有60個名額，比中國一個商學院動輒幾百人的招生規模要小得多。

此外，EMBA的教學質量和學費未必成正比。牛毅菲表示，新加坡國立大學1965年就設立了商學院，1997年開設中文EMBA課程，該課程國際排名也穩列全球前30位。而最新學費也不超過9.5萬新幣（約合48.5萬元人民幣）。“中國EMBA課程起步較晚，商學院也必將經歷優勝劣汰的市場過程，逐漸進入良性穩定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