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屠殺與陰謀

張震洋

作為世界足壇上一塊貧瘠的土壤，埃及足球從來就沒有如此轟轟烈烈、如此受人關注。2月初，發生在埃及塞得港的球迷騷亂事件已致77人死亡，上千人受傷。這組血淋淋的數字看起來不像是足球比賽，更像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有國際時政專家指出，在埃及國內，這場災難已被貼上了更多“人為制造”的標簽，在這場血案的背后有著“一雙看不見的手”，制造了一場不為人知的陰謀……

有組織？極端球迷有備而來

2月1日，在整個世界體壇本該是平靜的一天。

在這一天里，喜歡足球的球迷會像往常一樣關注英超、意甲的比賽，為自己喜愛的球隊、球星加油；喜歡NBA的球迷會鎖定所有直播美職籃的頻道，看看湖人與“克星”夏洛特山貓之間的對決，欣賞一下凱爾特人與騎士之間的碰撞。然而，再資深的球迷也不曾想到，在遙遠的非洲埃及會即將上演一場震驚世界的“世紀大戰”——來自埃及塞得港的埃及人隊坐鎮主場賽得港體育場，迎戰國內知名的豪門球隊阿赫利隊。放眼世界足壇，這樣的聯賽顯得太不起眼了，可是在埃及國內，這兩支球隊就如同皇馬和巴薩，它們之間有著太多的恩恩怨怨，各自擁有著勢均力敵的球迷組織，球場上雙方球隊經常會拼得你死我活，看臺上雙方球迷更是拔劍弩張、一觸即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雙方球隊的教練席上，兩位主帥曾有重大過節，雙方水火不容、誓不兩立！

在這樣的一種極其“緊張的氣氛”中，本來就有些神經質的球迷組織，只要稍稍被煽情一下，他們隨時都可能成為一座“爆發的火山”。

90分鐘的比賽結束后，主隊以3比1贏得勝利。按理說，主場球隊贏得勝利，球迷一般都不再會鬧事了。畢竟客隊球迷居少數，他們不會在主場惹事生非，而且主隊球迷自然都慶祝勝利去了。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比賽結束后，一部分情緒激動的主隊球迷手持棍棒兇器沖向了客隊球迷看臺，向阿赫利隊球迷發起猛烈攻擊。反觀阿赫利球迷也不是好惹的，他們幾乎在對方球迷沖向自己的同時，也飛快沖入球場，對場內正在瘋狂慶祝的埃及人隊球員以及一同慶祝的球迷展開了攻擊。看臺上很多“鐵桿球迷”都在朝球場內投擲焰火，而部分沖入球場的“足球流氓”則掏出了隨身刀具，不分敵我地進行亂追亂砍。球場看臺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點燃了，一小隊防暴警察根本就無濟于事，很快被淹沒在了瘋狂的人流中……埃及足壇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球場傷亡悲劇發生了，同時也是近10多年來世界足壇最血腥的一幕。據埃及內政部透露，約有1.3萬名主隊球迷沖入場內，襲擊阿赫利隊球員和約1200名客隊球迷，共造成了77人死亡，1000多人受傷。

騷亂發生后，埃及政府第一時間調派軍隊到了球場，穩住了局勢。為了方便傷員的治療，他們不僅抽調了塞得港以及周邊城市的醫療設施和醫護人員，還專門派出了兩架軍用飛機來運送傷員。包括阿赫利球員離場返回開羅，也是通過軍用飛機才得以完成的。據埃及衛生部工作人員消息，被人群互相推倒踩踏而導致窒息是主要的死因之一，還有一部分球迷因頭部遭遇鐵棒重擊或被利刃刺中要害部位而身亡。埃及內政部長易卜拉欣則稱，政府目前已經逮捕了47名與本次騷亂事件有關的嫌疑犯。

阿赫利隊前鋒、埃及國家隊球員阿布特里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對這一暴力事件給予了強烈的譴責，他稱“這已經不是一場比賽，這是一場戰爭、一場屠殺”。而阿赫利隊守門員教練納吉則表示，阿赫利隊的更衣室都變成了臨時急救室，不少球員都自發地組織起來幫助救治傷者，“整個更衣室都擠滿了傷員，甚至還有一位重傷球迷在我們身邊不治身亡。當時大家的情緒都快崩潰了?！卑⒑绽犚幻嗄觋犌騿T的父親賽德克先生表示，自己或許不會再讓兒子踢球了，“這太可怕了，球迷竟然可以將刀具帶入球場，這完全不是一個體育比賽應該有的氛圍?！?/p>

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也對當天足球場上發生的重大悲劇發表了聲明：“我對于當夜發生的這一事件感到震驚和悲痛，我們應該從這次沖突中吸取教訓，有太多的球迷在這次暴亂事件中喪命了。這是足球歷史上極為黑暗的一天，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人為災難不應該再發生，我的心與當晚所有遇難者的家屬們在一起?！?/p>

對于這場球場騷亂的原因，國際足聯否認了是由于球場問題設計或質量問題造成的。國際足聯高級官員沃特·賈格指出，和非洲此前很多球場事件不同，兩年前剛剛舉辦過U20世界杯的塞得港體育場結構上并不存在任何問題，“不是球場建造商‘制造了埃及的悲劇，該負責的是背后的某些人”。賈格的“人禍論”很快就被現場的球迷所證實。據目擊者稱，比賽結束后，一些主隊球迷手持刀具、棍子和石頭，追逐客隊球迷，而大多數部署在比賽現場的防暴警察沒有迅速制止，而是駐足未動。赴體育場觀看比賽的塞得港居民邁扎特痛心地說，“安保力量確實不正常。球迷怎么可以毫無限制地將刀具、棍棒、燃燒彈帶入球場呢？”一名目擊者告訴記者，“警方為什么允許開著大門，讓那些流氓自由進入賽場，安檢形同虛設?！?/p>

主隊埃及人隊的一名球迷在網站留言說，他看到自己所在一方的體育場中有“暴徒手持武器”，那里駐守的警方人員卻較少。他這樣寫道：“我們應該慶祝勝利，而不是去殺人。更加難以置信的是塞得港警方似乎有意縱容主場球迷滋事，從而達到報復客場球迷的目的。”翌日，埃及總檢察長馬哈茂德下令拘押兩名警方高官，以進一步調查騷亂事件。埃及人民議會議長卡塔特尼說，塞得港的悲劇事件是“真正的殺戮”，顯示了嚴重的安全失職。

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這場震驚世界的球難發生之后，埃及部分極端分子還在謀劃制造更大的沖突。阿赫利隊的一個起名為“超乎尋?！钡臉O端球迷組織已經在互聯網上公開宣布，要為這起事件中死難的球迷復仇。他們聲稱現場警察有意讓對方球迷攻擊他們，因為他們此前一直公開和政府作對。這個極端組織成立于5年前，他們利用電子郵件和手機等現代通訊設施，善于現場組織，有應對軍警的豐富經驗。這次在開羅解放廣場的沖擊內政部事件，就有不少“超乎尋?！钡墓歉煞肿訁⑴c煽動。在比賽中，他們甚至還主動打出了“塞得港沒有男人”等侮辱性標語。沖突事件發生后，一位極端組織成員在網上發誓，“要么他們死，要么我們死！”極端分子此時煽風點火，隨時都有可能讓騷亂事件進一步升級。

有預謀？沖突事件接連升級

正如相關方面預言的那樣：球場騷亂事件發生后，沖突事件進一步升級。2月3日，近萬名埃及球迷和民眾在首都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和內政部大樓前聚集，表達了對球迷騷亂死者的哀悼和對當局對于事件處置不力的抗議。示威中，在內政部大樓附近街區聚集的埃及民眾在臨街建筑物墻上寫下死難者的名字，并畫出他們的肖像。他們手中舉著自己支持的球隊的隊旗，高喊著“我們受夠了”、“懲治罪犯”的口號。情緒激動的民眾與警察在內政部大樓前發生沖突。隨后，東部的蘇伊士省也發生類似沖突。官方媒體報道，埃及各地在進一步升級的沖突中已造成至少4人死亡，千余人受傷。

埃及主流媒體紛紛用“屠殺”來形容此次騷亂。埃及政府建筑物也降了半旗。阿赫利隊宣布，該隊5年內將拒絕在塞得港進行任何體育活動，為無辜的死難者進行為期40天的哀悼并為他們建立紀念碑，同時要求目前臨時掌管國家政權的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妥善處理死傷者。

經歷這場慘劇的人們對事件經過各執一詞，各方對事件起因的追索和猜測也甚囂塵上。埃及官方媒體援引阿赫利隊隊醫伊哈卜·阿里的話說，整個騷亂過程更像是“夜幕之下的陰謀”。他哭泣著回憶當時的場景說，“如果不是當時在場的安全人員的維護，他就無法從球場逃到更衣室；如果他在騷亂現場像其他球迷那樣無法自控的話，他此時也不知會身在何處了。

迫于壓力，埃及檢察總署決定禁止塞得港省政府官員、埃及足協主席和塞得港安全局長等人離境。此前塞得港省長已經引咎辭職并獲政府批準。檢察總署同時將涉嫌參與此次事件的50多名嫌犯處以15天拘留以展開調查。隨后，埃及總理詹祖里在議會緊急磋商期間宣布，已接受塞得港行政長官穆罕默德·阿卜杜拉遞交的辭呈。當當天早些，內政部長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宣布解除塞得港安全部門負責人埃薩姆·薩馬克的職務。政府同時勒令埃及足球聯合會解散，要求足聯主席和管理委員會成員去職。埃及足聯先前已決定暫停國內聯賽。

一場以娛樂為主的體育活動為何會演變成一場巨大的慘案？一些分析人士指出，這折射出埃及社會轉型期所遭遇的困境。埃及臨時政府盡管已建立，但仍無力讓大街小巷恢復秩序和穩定。埃及發生巨變后，各種政治勢力爭斗不休，沒有把精力和重點放在建立良好的政治制度、發展經濟和改善民生上。結果，埃及的社會治理和安全措施反而倒退，民眾的信任感和社會的安全感日益減弱，民怨增加。即便沒有塞得港足球比賽的導火索，人們也會在其他場合發泄自己的不滿和憤恨。

知名體育評論員顏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需要明確的是，所有足球暴力其實都是社會暴力的一種體現，在塞得港發生這場足球災難我覺得不能脫離埃及目前整個社會政治現狀，而孤立地看待這場足球比賽的產生。首先回到這場比賽來看，因為阿赫利球隊原來是埃及超級聯賽的一個傳統豪門，在整個非洲足球界有很高的影響力，與塞得港埃及聯隊之間有著一定的恩仇關系，但畢竟它們不是一個同城對手，這場暴力我覺得可能不僅僅是敵對球迷勢力之間的暴力沖突，這可能有更深的原因?！?/p>

這場悲劇被外界看成是埃及轉型期社會和政治不穩定因素的一次爆發。騷亂凸顯了警察與民眾之間的對立情緒，也體現了政府在消弭警民隔閡和對立方面的缺位。騷亂發生后，大批民眾走上街頭游行示威，抗議政府沒有履行管理職能，未能維持社會秩序，使得安全局勢日益惡化，并且爆發了警民間的沖突。如果不采取果斷和強有力的安全措施，埃及各城市街頭的騷亂、抗議甚至流血事件還會繼續。

有專家分析，從球場騷亂事件的發生，到后來萬人示威活動中流血沖突的升級，一切絕非偶然。那么，究竟誰是幕后的黑手呢？

有黑手？政治請遠離足球

一年前，在原總統穆巴拉克下臺之時，埃及動亂頻發，國家局勢惡化，人們憂心忡忡。如今這次足球場上的悲劇是否與埃及臨時統治者軍事管理有著某種聯系？表面上看，球迷騷亂是足球流氓及一大部分情緒激動的極端球迷所為，然而在這起事件的背后可能也有更深層的一些原因。

有人說，流血事件制造者的目的或者是“顛覆革命”，或者是在革命后的政治格局中爭奪權力。騷亂發生后，世界迅速將這一災難與埃及革命后動蕩的社會局勢聯系起來。英國《衛報》以“塞得港足球災難曝光革命后政治真空”為題稱，70多人在足球騷亂中喪生是推翻穆巴拉克一年后埃及安全局勢惡化的標志。法國《解放報》說，穆巴拉克下臺后，埃及國內犯罪率上升，首都開羅盜竊率提高，僅過去一周內就發生了5起武裝搶劫事件，球迷騷亂當天開羅一家匯款公司就遭到武裝襲擊。

有猜測和分析表明，因為如果埃及政局更亂的話，軍方有更好的理由繼續在臺上，另外也有不滿的矛頭針對剛剛贏得議會選舉的穆兄會，認為穆兄會一切經費或者預算是保護他們自己。就連現在的軍事領導人坦塔維也說流血事件背后肯定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

連日來，隨著更多細節被媒體披露，各種陰謀論不斷冒出來，掌權的軍方和贏得政權的穆兄會成為其中的主角。有目擊者稱，在比賽開始之前就有人攜帶武器進了球場，明顯是有蓄謀。一名“革命青年聯盟”聲稱：“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希望證實國家正走向騷亂和毀滅，他們是穆巴拉克的人，他們正采用他的策略?！?/p>

提起穆巴拉克，這可是一位猶如“金字塔”般馳名國內外的埃及政壇大佬。

在1981-2011年整整30年時間里，美國經歷了3任共和黨與2任民主黨總統的輪替，日本走馬觀花似的換了18位首相，而在埃及30年總統位置上的，唯有穆巴拉克一個，他從英姿勃發到垂暮之年的容顏，締造一段世界政壇不可復制的傳奇。在他30年的總統生涯中，激進的伊斯蘭“圣戰者”組織曾三次試圖謀殺穆巴拉克，另一個已被取締的伊斯蘭激進組織也兩次策劃刺殺行動，但他總能一次次化險為夷。埃及作為第一個同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國家，在阿以之間起著重要的調停人作用，穆巴拉克為促成中東和會的召開在阿拉伯方面作出了巨大努力。此后，無論是巴以自治談判，還是敘以、黎以會談，或是多邊會談，都離不開他的調解與斡旋。

出人意料的是，在穆巴拉克任職總統的第31個年頭，因政府系統嚴重腐敗、物價飛速上漲和失業率極高等系列社會問題，致使埃及多省爆發了大規?？棺h示威活動，要求總統下臺。為此，穆巴拉克在去年2月份不得不辭去總統職務，并將權力移交給軍方。

然而，穆巴拉克辭職后，過渡政府不僅未能解決系列社會問題，反而導致各種矛盾進一步激化。在這種背景之下，穆巴拉克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之間也展開了激烈的對抗。埃及穆兄會更是直截了當地聲稱：這起球迷沖突事件或許正是某些人精心策劃的一場“復仇”。

其實，不管是“復仇”也好，“策反”也罷，最讓人心痛的是埃及足球成為了政局動蕩下的犧牲品，最無辜的還是那些為足球而喪生的冤魂。埃及球迷血案也告誡外界：足球只有遠離政治，球迷才能擁有自己的激情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