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的岔路

馬蒞驪

這是一部讓我不安的電影。因為它的制作那么精美，有許多動人的細節(jié)；獲得了如此高的口碑和票房，受到眾多追捧。然而奧斯卡眼睛雪亮地拒絕了它。否則殊榮之下，我們再難審視其中的缺陷，我們或者會追從導(dǎo)演編劇們的思路，一味把戰(zhàn)爭當(dāng)作罪惡的源頭，一味把侵略者們送進審判室，一味暴露他人丑惡的人性；卻忘記了，我們自己也是需要上手術(shù)臺的罪人。

看過電影，一個朋友問了我一個問題。他的問題是：為什么是那些女人卻不是女孩？

這個問題叫我想起著名的哈佛公開課視頻，關(guān)于正義的第一講中，桑德爾老師讓學(xué)生做了這樣一個選擇題：你駕駛的火車面臨著岔路，卻無法剎車，繼續(xù)筆直向前開，你會壓死前面鐵軌上的五個人；你也可以選擇轉(zhuǎn)彎，岔道上只有一條無辜的生命。你會怎么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大部分人都選擇壓死岔道上的那個人，因為，五條生命的價值似乎大于一條生命。然而，如果換一個情境：手術(shù)室里五個病人，各自因為某個器官壞死而生命垂危，隔壁來了一個健康正常的人，你會不會偷走他的五個器官去救那五個快要病死的人呢？一樣是一比五，你會怎么做呢？這一次，大部分人都搖頭了……

《金陵十三釵》向我們渲染的，就是一個類似于此的正義命題：要么開上岔道，讓妓女們?nèi)ナ芩溃灰蠢^續(xù)前行，讓少女們接受她們的命運？雖然這個命題很可能是一個偽命題，這個故事有著先天性的缺陷：一個美國人是否可以接受中國人這樣的處女情結(jié)，一面拯救少女們的性命，一面把年輕的妓女們推向死亡；而在另一方面，那些在教會學(xué)校里長大的少女，是否真的會無視所受的人生而平等的信仰教育，坦然接受別人性命的饋贈？

讓我們姑且假設(shè)這樣的故事成立吧，的確，許許多多的中國人都會在潛意識里覺得：處女的性命比妓女的性命更為珍貴。所以當(dāng)苦難來臨的時候，即使我們討不得人數(shù)上的便宜（這個故事里是13比13），但也不要把苦難加在那些純潔無瑕的年輕生命上，加在那些殘花敗柳的頭上吧……

在哈佛公開課上，師生們一起發(fā)現(xiàn)所謂正義論中的悖論；然而，觀眾們，是否看到了導(dǎo)演和編劇正義立場背后的虛假了呢？

如果我們的感情和反思只是停留在電影最后書娟“我再也沒見過她們”此類平靜的回憶和追溯中，卻沒有為自己性命被挽回、為自己的生存感到些許不安，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因為這樣的平靜缺少了最起碼的生命觀，更不要遑論人性和正義了。

那么，我們應(yīng)該有怎樣的生命觀呢？張藝謀嚴歌苓們其實找到了一個很有意味的群體：妓女。每次談到這個群體，我都會想到耶穌在《約翰福音》里面的回答。一個行淫的婦人被抓住了，按照當(dāng)時的律法，這樣的婦人可以被人用石頭打死。文士和法利賽人抓著她帶到耶穌面前，想看他會怎么處置她。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人們聽到這話，漸漸散去了，最后只剩下耶穌和那婦人，耶穌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我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可以決定妓女們的價值甚至生死呢？這些被送上車的十三釵，是雙重罪惡的犧牲品：第一重是顯而易見的，戰(zhàn)爭和侵略者；第二重是隱性的，可以稱之為處女情結(jié)，文化歧視，或者更徹底地，稱之為人性的罪。

岔路前的選擇，自然是最有戲劇性的。否則，這個故事就不足以支撐野心勃勃的商業(yè)計劃。商業(yè)也未見得有錯，只是，岔路前的選擇，原也是糾結(jié)的；否則，桑德爾就不用帶著學(xué)生反復(fù)推演其中的種種悖論了——可張藝謀駕駛的列車壓過一群風(fēng)塵女子的身體時，是那樣理所當(dāng)然，毫不遲疑，那粗暴的聲音聽上去，竟然如此鄙陋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