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映宇 王丹彤


久違的陽光終于暫停了上海持續的陰雨天氣,這樣的陽光下,讓采訪也多了幾分春天的氣息。
見到新井一二三是在一間古樸的茶室里。已經步入中年的她,穿一件黑色的蝙蝠袖毛衣,顯得儒雅而沉穩,淡淡的微笑,一張嘴,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還有,讓人驚訝的流利標準的中文。
新井是姓,一月二十三是生日,合起來,一個奇怪的名字,走的,也不是她的日本同胞走的尋常路。
她對中國有一種親近感。從上世紀80年代,她就獨自一人,踏出日本國門,到中國留學,在中國臺灣、內蒙、云南、海南等多個省區游歷。
“為什么理想生活不能就是,旅行,旅行,再旅行?”她固執地想。
當年勇敢無懼的少女,單槍匹馬,像一顆孤獨的行星。在中國讀大學期間,她常常一個人外出旅行,旅行對于她來說不是玩耍,而是課堂本身,給了她各種各樣的磨礪和別樣的人生體驗。
談起用中文寫作這件事情,新井一二三顯得特別的興奮,她一直為中文奇特的魅力所吸引,這種感覺,就像是戀愛,和中文談戀愛。后來,在香港時,她給《明報》、《星島日報》、《信報》、《蘋果日報》等多家紙媒寫稿,都是因為,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愿望驅使著她,用中文進行寫作。
在香港,她被叫作“文化雜種”,在臺灣出版了17本書,在東京朋友笑她窮。她的中文著作《我們這一代東京人》以隨筆的形式向中國人展示了日本60年代以來的點點滴滴,《獨立,從一個人旅行開始》中隨處都可體現她隨性、獨立、大膽的性格。她,走向國境邊界,走向流亡者的故鄉——布拉格,是昆德拉的;古巴,是海明威的;香港,是張愛玲的。
如今,這位有著奇怪名字的日本女作家,和加藤嘉一、茂呂美耶等用中文寫作的日本同行一樣,用輕松的文風、真誠的態度和異域的視角在中國獲得了無數粉絲擁躉。
同時,她還是日本明治大學的教師,教授華語電影課,給日本學生介紹中國電影。她說:“上課的話只能放有日文字幕的DVD,這樣的話很多電影就會有限制,主要介紹的還是陳凱歌、張藝謀、姜文這樣的名導演,我個人很喜歡姜文、馮小剛和王家衛。”
她覺得現在中文已經成了很重要的工具,因為中國在經濟方面的重要性越來越高,有必要去理解中國:“大家對中文越來越重視,在日本大學里,現在學生選擇最多的二外就是中文,不像我那時候是因為興趣愛好,現在,不是興趣,而是因為學習很有必要。”
中國的吸引
《新民周刊》:1984-1986年,你是怎么選擇了報考并就讀于北京外國語學院和廣州中山大學的?
新井一二三:我在日本東京長大,對小時候的我來說,世界是很遙遠的一個地方,世界是美國、世界是歐洲,都是在電視旅游節目里能夠看到、但是我身邊沒有人去過的地方,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國家叫中國。那是60年代的事情,我是1962年出生的。
我來中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上大學的時候,作為第二外語我選修了漢語。為什么會選擇中文呢?是因為我覺得中國很親近,也因為我覺得中國很遙遠,大概遙遠的感覺更加重要,畢竟我尋找的是世界的入口。關于1982年夏天在北京的經歷,我在我的書里也有專門講過。來中國正式留學之前,我曾經在北京參加過四個星期的進修班,覺得中國很有意思,中國的文化、美食、山水、風景,都很吸引我,總而言之,那四個星期的經驗,對我有關鍵性的影響。所以我勸所有的年輕朋友,若有機會一定要去國外旅行。在許多忘不了的經驗里面,最重要的大概是有一天晚上,我去北京火車站看見了一班列車正要開往莫斯科,那個時候我深刻體會到了中國是歐亞大陸上的國家,從北京出發可以通過西伯利亞平原到莫斯科,就能去柏林、巴黎、羅馬、倫敦、阿姆斯特丹,我心受感動,在那剎那我發現了世界的入口。
這樣,之后我就又去了上海、杭州、蘇州,覺得假如畢業之前我能來中國長期留學的話,我既可以學習到中文,又可以去到很多地方旅游,所以我在日本參加了公費留學生的考試,考取了獎學金,有這樣的機會到中國留學兩年。
《新民周刊》:除了進修現代漢語、中國近代史之外,怎么還學習了粵語?能說兩句粵語嗎?
新井一二三:因為在廣州,大家都說廣東話,所以我就學了。廣東話嘛(新井脫口而出幾句流利的粵語),我上了幾個月的學習班,能聽一點點,后來我又在香港生活了三年半,所以多少會一點,但是我還是覺得我的廣東話很差,哈哈,應該比上海人的廣東話好一點吧。
《新民周刊》:1980年代的中國,剛剛改革開放,生活水平也不能說很高,你從日本來,生活習慣嗎?
新井一二三:對,那個時候中國剛剛開放不久,來中國的外國人還不是很多。雖然中國人的生活水平還是比較低,但是給外國人的待遇還可以,比如說住賓館啊,外國人只能住在對外開放的賓館,我們就住在那里,條件還不錯。但是有時候去中國同學的宿舍,在上海也訪問過一些朋友的家,他們那個時候還是相當艱苦啊,都沒有煤氣,做飯還是要燒煤爐這樣子。我是想去外國嘛,想試一下不同的生活,這里的一切與日本是不一樣的,就是因為不一樣我才感興趣,更想試試。
《新民周刊》:其間游走云南、東北、內蒙古、海南島等各地,你看到的當時的中國是怎么樣的?
新井一二三:那還是改革開放的初期,上海的改變來得也比較晚,到90年代才開始大規模的建設,廣州、深圳、廈門這些地方比上海要開放得早一些,相對比較繁榮,我去到內蒙、云南這些內陸地區,就覺得相對要貧困得多。因為我是從資本主義國家來的嘛,就很想來看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民生活是怎樣的,感覺很新鮮很特別。
《新民周刊》:90年代,你怎么會去香港定居并開始給多家報紙寫稿?
新井一二三:我在日本念大學的時候本來念的是政治學,畢業論文選的是關于香港1997年回歸中國的題目。后來我去加拿大住了六年半,一直住到1994年。九七回歸前,我覺得我應該去香港看一下,想了解從英國殖民地回歸中國的過程是怎么樣進行的,而且本來我就喜歡中文這種語言,很想用中文去生活去工作。給報紙寫稿應該是到了香港之后打開報紙,然后一家家報社去找的。但我之前已經在香港的一家雜志開專欄,很多人知道我,因為在中國很少有外國人用中文寫作,而且我的名字有點奇怪,一二三嘛。
《新民周刊》:日本人怎么看你用中文寫作這件事?
新井一二三:他們看不懂。連我老公都看不懂。
旅行的意義
《新民周刊》:你在書中說:“能夠一個人旅行是獨立人格的標志”,旅游過程中,你肯定親身體驗或看過很多地方的民俗風情,有沒有哪一種生活方式或者是細節特別打動你?
新井一二三:有一次我來到滿洲里,在中國和俄羅斯的邊境上,想拍蒙古族服裝的照片,認識了一個20多歲的蒙古族中國人,我跟他們一起去吃飯。在大草原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們說離哈爾濱只有500公里。他們當然沒有去過北京,更沒去過日本,他們就問我日本有沒有蒙古人,我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特別,我跟他們一塊去喝酒,一個小個子的年輕人,20歲左右年紀,要打開啤酒瓶的蓋子,是直接用手掰開的,我從來沒看過那樣開啤酒瓶,然后他們真的喝很多酒,然后,就開始打架了!哇,啪啪兩下就開始流血了,真的,就像看電影一樣,那種場面真的很難忘,喝了酒就打起來,我覺得很特別。
《新民周刊》:旅行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現在,對旅行的態度是否有變化?
新井一二三:我一直喜歡旅行,高中畢業以前,我去了總共五六次的單獨旅行,只有一次和一個女同學一起去了日本最大的湖泊——琵琶湖,結果我覺得沒有單獨旅行好玩。因為單獨旅行才能夠真正離開平時的生活和平時的自己,才能夠嘗到孤獨的滋味。在沒有人認識我的環境里,會認識跟平時不一樣的自己,或者稍微調整一下原有的個性,我認為那才是旅行的興趣,所以去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有朋友在旁邊哪好意思去改變,人家會以為我不是騙子就是精神病了。
我一直覺得旅游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找個方法回到故鄉,但是一定要找到合適的路,到了一定的程度漂泊會變成自我放逐,要想回去會回不去,所以我遇到了我現在的老公,回到了故鄉。現在這樣很好啊,還是可以出去旅行的。平時的生活是在父母給我的環境里進行的,離開那個環境,意味著我會進入另一個世界。
日本軍國主義和政治炒作
《新民周刊》:我看你的書,提到三島由紀夫自殺事件,這一事件是不是對你影響很大?
新井一二三:三島自殺的時候我還很小,正在讀小學三年級,我很清楚記得,電視上整天都放著那個新聞,差不多就是實況直播了。到底發生什么事情,小孩子沒法理解,其實大人也沒法理解,但是他最后的切腹自殺家喻戶曉。他為什么自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過了15年才慢慢開始理解。那個場面很恐怖,是日本右派給人的那種恐怖感覺,自殺那個場景電視上沒有,但是他頭上裹著日本國旗的白布,拿著日本刀,穿著軍裝的樣子我卻印象深刻。
我們小時候以為,軍國主義是1945年以前的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了,但是三島由紀夫70年代還出來做這種事情,看了以后我們就覺得像死了的東西如同幽靈一般又出現了,非常恐怖。大多數人都覺得很驚恐,少數人認為他這樣做很滑稽很好笑,因為他這樣做是根本起不了什么效果的,一般的民眾也并不是很清楚到底發生什么了。
《新民周刊》:之前,名古屋市否認南京大屠殺事件在中國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就你知道的情況,在日本,大眾對于南京大屠殺和日本侵華戰爭是什么樣的態度?是反思的居多還是右翼的居多?
新井一二三:這只是名古屋的市長否認南京大屠殺,其實都是他一個人的態度,一個政治家的問題。因為日本是一個民主國家,市長都是由選民選出來的,市長出什么事情,很多報紙都會登出來,他也可以借此機會名聲大噪。政客品質不是很好的某些人,就會不擇手段,反正只要能使自己的人氣提升,他就會做那樣的事。現在他是市長,他可能有更大的抱負,比如說,他還想進國會,那怎么辦?用驚人之語引起媒體的關注,獲得更大的曝光度。很多人都知道,他們是故意這樣做的。日本民眾對于這種事情其實很無奈,那么多致力于中日友好的人,花了那么多心血促進中日文化交流,結果就因為名古屋市長這種人,很多努力都白費了,這是很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