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無價

胡展奮

“兩會”反奢侈。全國政協委員何清華稱：今年春節，國人境外奢侈品消費高達“72億美元”，而2011年，中國奢侈品市場的年消費總額也是一個“高達”——高達126億美元。

路邊有無“凍死骨”，沒看見。但朱門酒肉一定味道很難聞則是不用置疑的了，有個大佬朋友對我發愁：兒子一天沒鮑魚吃，就哭鬧，怎么辦？我說恭喜貴公子芝蘭有根，將來必是大人物。他說此話怎講，我說，王莽啊，王莽當年只要心情一憋屈就必須鮑魚下飯，令郎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知道我在損他，就說那我就天天吃蘿卜好了，免得你們仇富。我說那也不見得，如今奢風如熾，就連一向被瞧不起的蘿卜也一“奢”就飆。

比如全國長壽之鄉的“如皋蘿卜”，我最近就去見識了一回。

如皋在蘇北。全國四個長壽之鄉中，如皋的百歲壽星之多高居榜首，居然比聯合國厘定的長壽標準還高出一倍，《山海經》有“不死國”，此其地歟？非耶。此地之所以榮膺“長壽之鄉”據說靠的就是蘿卜。于是主人接風不見山珍海味，卻隆重推出“如皋蘿卜宴”，蘿卜鮑魚、蘿卜羊肉、蘿卜魚唇、蘿卜海參……不過大家最中意的倒是用鍍金餐具盛放的“醬蘿卜皮”，入口無渣，說不盡的香、脆、嫩、鮮，怔怔地觸動了我兒時的記憶——

弄堂里住過一對蘇北籍夫婦，幾乎天天燒蘿卜吃，而且變著花樣吃，他們有個兒子和我同班，實在是吃怕了，每飯必哭，其母總是千篇一律地講述著一個蘿卜優于紅薯的故事——說，從前呀有個繼母，每天給親生子吃紅薯，給前妻的兒子吃蘿卜，親生子以常吃紅薯為榮，前妻子以頓頓白蘿卜為恥，但是多年后，親生子又黃又瘦，前妻之子卻白白嫩嫩……

那似乎像一個隱喻。我也吃過他們家的腌蘿卜，那種脆嫩鮮甜迥非尋常，但是和如皋的蘿卜比，好像還是差得太多。

席間，群箸直指蘿卜皮，須臾見底，眾人嚷著再要，主人嚴肅地說，沒有了！不會再有了！就像真正的“龍井”，如皋的絕品蘿卜其實也就那么塊地，今天是“特供”，只能嘗嘗了。“什么價呢？！我們出錢！”有人嚷著。“對不起，無價的！因為斷檔了！”

到得如皋，本該去著名的“水繪園”追懷冒辟疆，憑吊董小宛，但大家尋找長壽之道心切，考察的興趣反被“無價”的蘿卜左右了。

所謂“煙臺蘋果萊陽梨，不及如皋蘿卜皮。蘿卜干咯嘣脆，常吃能活一百歲”。南京大學對如皋蘿卜用“等離子發射光譜儀”多次測定后確認：如皋境內“新王莊村”和“新民村”所轄的耕地出產的白蘿卜乃“天上人間第一品”，富含鐵、鋅、銅、錳、硒、鍶等微量元素14種，其中硒（著名抗癌微量元素）的含量高于尋常蘿卜10余倍，奇怪的是整個如皋1477平方公里，就這么一小塊土地專產“無價蘿卜”，格外地“脆嫩汁甜”，物以稀為貴，蘿卜居然也會無價，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如皋的白蘿卜素有“鴨蛋頭”、“溜頭青”、“捏頸”、“百日籽” 等品種，尤以“捏頸”和“百日籽”這兩種耐寒味美的品種為良。

早從1964年始，如皋蘿卜干就進入了國際市場，如今已名動天下，它的制法是洗凈后切成橘片形條塊，使塊塊有皮，有皮面約三塊一市寸，選擇西北風向的晴天，置蘿卜于通風處，強光下攤曬，勤加翻動，經過三四個晴天，蘿卜片經風脫水后，清香四溢，本身已有甜味，然后下鹽腌制……

蘿卜，《詩經》里稱“菲”，似乎很洋氣，最初作為藥用，后來才作食用，袁枚《隨園食單》有“豬油炒蘿卜”：“用熟豬油炒蘿卜，加蝦米煨之，以極熟為度。為起加蔥花，色如琥珀。”藥圣李時珍亦盛贊它“可生、可熟、可菹、可醬、可豉、可醋、可糖、可臘、可飯，乃蔬中最有利者”。

但“藥圣”卻沒想到，靈芝、石斛、人參、蟲草——如今這“不老仙草”的系列里居然也讓蘿卜插了一腳。他更不會想到，蘿卜也會奢侈到特供或者無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