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泠一


為大師立傳
俄羅斯文學翻譯大師草嬰先生90高壽了,另一位美國學術背景的經濟學大師張仲禮先生還要長他三歲。按中國文化的傳統,他們都是在米壽(88歲)的時候由晚輩為其立傳,傳記的書名分別為《譯筆求道路漫漫:草嬰》和《智庫之寶張仲禮》。我是《智庫之寶張仲禮》一書的作者,但沒想過讓草嬰先生閱讀之。
大師和大師的交往,應該是文化史上的佳話。但用半個世紀前的流行語來說,兩位大師的語言工具分屬蘇美兩大對立陣營;何況文化體系又有明顯分工,他們是怎樣結識的呢?原來是當年上海文教系統設在奉賢的“五七干校”做的“媒”,屈指算來已經40余年。滄桑巨變之后,兩位成就卓著的大師“殊途同歸”,如今都休養在華東醫院的14樓!安靜的晚年,兩人都萌發了系統了解對方的念頭。
如張老就對我說過,對朋友事業了解太少終究覺得有些“遺憾”。像谷超豪院士的數學成就他實在不懂,但也讀過不少谷超豪的勵志詩;同為全國人大代表的袁雪芬曾多次邀請他去劇場欣賞越劇,他卻因工作繁忙一次也沒光顧;蔣學模大學畢業后利用失業時光翻譯的《基督山伯爵》,他也沒看完簽名本;至于草嬰嘔心瀝血而成的《托爾斯泰小說全集》,張老估計自己最多“讀了大概十分之一”。
大師傳記的互贈,被更多的文化人認為不是一件小事;于是2012年3月下旬就有了一個文化活動——“草嬰俄羅斯文學翻譯成就研討會”。因為徹底的自由撰稿人草嬰先生沒有具體的掛靠單位,集會便由上海社科院和草嬰先生一家長期生活的社區徐匯區天平社區共同舉辦,地點選擇在嶄新的上海社科國際創新基地大樓;而在5年前,張仲禮曾經為之舉行過奠基禮。鄧偉志、葉辛、嚴建平等名流參加了這場文化聚會;見證了我和草嬰夫人盛天民互贈兩位大師的傳記。
人間正道是滄桑,我一直認為我的傳主張仲禮的滄桑當是歷史的烙印。為了籌備這次草嬰的研討會,也涉及到我要對草嬰先生的文化成就在會上作一個主題報告,于是去請教張仲禮先生。張老認為,草嬰的成就不僅僅是文學翻譯;因為草嬰在建國之初,就大量介紹了蘇聯的社會制度和企業管理方法,直接起到了服務社會發展的功能;在“文革”結束后,草嬰的功勞還在于為民間外交貢獻卓著。張老告訴我,除了當初的干校接觸(但不能交流思想)外,他和草嬰交流的主要場合都是俄羅斯駐滬總領事館安排的重要外事活動,往往此類場合中草嬰還給他當翻譯呢。而正所謂“國之交在于民相親,民相親在于心相通”,草嬰在中俄兩國民間交往中的作用就是一個典范。同時,草嬰還是華東師范大學、廈門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等高校的兼職教授,為高校俄羅斯文化研究水平的提升也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草嬰是其生活了幾十年的天平社區的驕傲。大師的生日是3月24日,天平街道黨工委年初就決定把3月份辦成“草嬰文化月”。除了學術研討會之外,天平街道還組織社區群眾和其他文化人士舉辦了“傾聽文學——草嬰翻譯作品專場誦讀會”,以表達對大師的敬意。
俄羅斯文學的彩虹
讀罷《譯筆求道路漫漫:草嬰》一書,我覺得草嬰的傳奇則是文化的印痕。草嬰,原名盛峻峰,出身于寧波文化世家。在談到為什么采用“草嬰”作筆名時,他曾對友人說:“草,極其渺小又極其平凡,不僅野火燒不盡,就是腳踏也踏不死的。”“草,是最普通的植物,遍地皆是,我想自己就是這么一個普普通通的子民。”在現實生活中,草嬰先生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瘦小、文雅、和藹的文人;如果他走在大街上的人群里,他一定普通得如同隨處可見的草一樣。但就是這位像草一樣普通的子民,卻像他敬仰的魯迅那樣“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為讀者營造了一道俄羅斯文學的彩虹。沒有草嬰,這道彩虹在中國的天空要暗淡很多。
傳記顯示,草嬰最初是在上海跟隨一位俄僑學習俄語;學費全部來自父親給他的零花錢。抗日戰爭爆發后,懷著對日本侵略者的刻骨仇恨,草嬰把目光轉向當時被認為是充滿光明和希望的蘇聯。受魯迅“給起義的奴隸偷運軍火”的翻譯理念和“領路人”姜椿芳的影響,他在上海開始了文學翻譯的生涯。草嬰翻譯的第一個俄羅斯短篇小說是普拉東諾夫的《老人》,刊登于1942年《蘇聯文藝》第二期,這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草嬰”這一筆名。這篇約7000多字的作品,描寫基舒卡老爹只身抗擊德國鬼子的英雄壯舉,小說格調與當時的國情十分吻合。
新中國成立后,草嬰的翻譯主要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特別是上個世紀50年代初期,當他接觸小說《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后馬上著手進行翻譯,這一作品在當時主要是反對官僚主義、關心人民生活疾苦。時任團中央書記的胡耀邦看到后,曾要求全國團員青年向主人公娜斯佳學習。這一活動,還對當時青年作家的文藝創作產生了影響,王蒙的《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就是其中的佳作。
為了全身心地投入翻譯事業,草嬰婉言謝絕了所有的公職邀請;他因此被稱為無職稱、無編制、無工資的“三無人員”,和其摯友巴金一樣靠稿費自主謀生。徜徉于俄羅斯文學世界,草嬰發現俄羅斯文學和它的土地一樣廣闊,它考慮的不是一時一地一個家庭的問題,而是整個民族乃至人類的精神向度。俄羅斯有900年的沙皇統治,在反封建專制方面與中國有共同語言。在眾多俄羅斯作家中,草嬰最后選定以肖洛霍夫和托爾斯泰為主攻目標。對此,草嬰自己是這樣解釋的:“從他們的作品里所反映出來的人道主義的思想、人性的光輝是最強烈的,我的感受是中國經歷了2000多年的封建專制統治,特別需要培養和喚醒人性的光輝。”
托爾斯泰,被巴金贊譽為俄羅斯文學的巔峰和19世紀全人類的良心。據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統計,托爾斯泰作品是全世界出版印數最多的文學作品,超過了英語世界的莎士比亞。而《托爾斯泰小說全集》中譯本(12卷)則是草嬰的豐碑,他以一己之力、二十年之功奉獻給了華人世界400余萬字的珍藏。對此,和他一起生活了60多年的夫人盛天民(他們是上海松江二中的同學)的評價是最好的注腳——草嬰不是僅僅為翻譯而翻譯,他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至于草嬰為中俄文化交流和民間友好關系所做的杰出貢獻,一位資深的俄羅斯外交官的評價充滿著詩意:“您是連接兩個偉大鄰國人民心靈感情的拱梁……草嬰這兩個漢字表現出難以估計的艱苦勞動、文化上的天賦以及對俄羅斯心靈的深刻理解。”